寅时三刻,天色还沉在墨蓝里。
晚棠站在朱棣身前,垂着眼,替他整理朝服的襟口。手指划过明黄的绸缎,动作规矩,却没了往日那份小心翼翼的专注。她只是按着流程,系好每一颗扣子,抚平每一道褶皱,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功课。
朱棣垂眼看着她。
从昨晚起,她就是这样。给了她名分,给了她贤妃的位分,多大的恩宠。可她自始至终,神色都是淡淡的。侍寝时像截木头,心不在焉的。这会儿替他更衣,也像在应付差事。
最后一道衣襟抚平,晚棠退后半步,蹲身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然掐住她的腰,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晚棠一惊,已被迫抬起头,对上朱棣的眼睛。
他穿着朝服,玄色滚金边的袍子衬得眉目越发凌厉。天子威严在这一刻不加掩饰,就那么沉沉地压下来。晚棠呼吸滞了滞,下意识想别开眼,却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
“怎么,”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给了你权贤妃的名分,你倒学会摆脸色了?”
晚棠没说话。她今日不再是宫女打扮,织金的绯红袄子松松裹在身上,因着起身匆忙,长发还未梳起,浓密的青丝就那么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越发小。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薄薄地敷在她脸上。
朱棣忽然发现,这丫头似乎和一年前不太一样了。
眉眼长开了些,眼尾微微上挑,竟有几分凤眼的轮廓。此刻被他逼着抬头,眼里那点不甘和烦闷藏不住,眼波流转间,倒透出些不自知的媚色。鼻子还是那样,笔挺娟秀,往下是……
朱棣目光落在她唇上。
细腻的,粉嫩的,他最喜欢的颜色。这会儿抿着,显得有些不情愿。
他手上力道松了松,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腰侧。隔着衣料,能觉出那截腰肢的纤细,也……能觉出别处的起伏。这一年,倒是养得不错。
心里的火莫名消了一半。
“过完年,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晚棠一愣。她已做好准备承受他的怒火,甚至想好了要怎么应对。可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虚岁十八了。”她低声答。
“嗯,”朱棣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促狭,“长大了。”
晚棠顺着他视线低头,瞬间明白他在看什么,脸颊腾地烧起来。她心里烦得很,只想他快些走,可身体不争气,连耳根都红了。
朱棣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偏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他两只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
“乖,”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诱哄的意味,“给朕笑一个。”
晚棠僵硬地弯了弯唇,朱棣心情大好,笑着吻了上去。
“怎么比哭还难看,”他拇指蹭过她嘴角,“朕的权贤妃。”
——“权贤妃”三个字像针,扎进晚棠耳里。她心里那点烦躁更盛,猛地偏头,把自己的脸从他手里抽出来,然后退后一步,规规矩矩蹲身行礼:
“臣妾恭送皇上。”
这送客的架势,倒把朱棣逗笑了。他第一次在这丫头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不再是战战兢兢,而是带着点不耐,又强压着,装出一副恭顺模样。
还真有几分贤妃的样子了。
“行,”他也不恼,掸了掸衣袖,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丢下一句,“让徐氏再陪你去长春宫看看,朕让她给你都打点好了,缺什么就说。”
声音还留在殿里,人已走了出去。
朱棣走后,天才刚翻出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