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起初是冷的。那寒气从金砖缝里钻出来,从大开的窗子灌进来,浸透了单薄中衣,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她抱着手臂蜷缩,牙齿不受控制地相碰,发出细微的、她自己都听不清的“咯咯”声。
后来,是麻。膝盖先没了知觉,像两团冰坨子钉在地上。然后是腿,是腰,是肩膀。寒意不再尖锐,变成一种迟钝的、沉重的、漫无边际的麻木。她感觉自己像一尊正在结冰的雕像,从外到里,一点点僵硬、凝固。
最后,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没有冷,没有麻,没有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空。她的思绪也开始飘,一会儿是晚棠娘亲在梅树下的笑脸,一会儿是爹爹作画时的侧影,一会儿又是自己在北京长陵旅游时捡的那张黄符,在风里打着旋儿……画面支离破碎,像冻裂的冰面。
窗外天是什么时候黑透的,她不知道。只觉得那浓稠的墨色泼进来,把她和这空旷的暖阁一起,吞进了不见底的深渊。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晚棠混沌的意识被这声音刺了一下,像沉在水底的人听见冰面裂开的响动。她想动,想伏地请安,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只维持着那个僵硬蜷缩的姿势,微微颤了一下。
靴底踏过金砖,沉稳,平缓,一步步从她身侧经过,带起细微的风。那风掠过她裸露的颈侧,竟也觉不出凉了。
是朱棣。
他径直走向御座,明黄的袍角从她低垂的视线边缘滑过,没有片刻停留。
很快,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是侍从们在安静地摆放奏疏,一摞,又一摞,整齐码放在宽大的御案上。小火者抬进炭盆,新添的银炭“噼啪”轻响,橘红的火光亮起来,暖意一丝丝漫开,重新充盈这冰冷的殿宇。
温度回来了。
可晚棠觉得,那暖意是别人的。它们在她周身流动,却一丝也钻不进她的身体。她依旧在冰里,独自冻着。
朱棣坐下了。她听见衣料与座椅摩擦的细微声响,听见他拿起一本奏疏,翻开,纸页沙沙。然后,是沉默。那沉默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烦躁。
“啪。”
奏疏被丢回案上的声音,不重,却让晚棠的心也跟着一跳。
接着,是茶盏与杯盖轻碰的清脆,和他缓缓啜饮的声音。
又过了片刻,也许是许久,那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晚棠能感觉到那视线,沉甸甸的,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她几乎冻结的脊背上。
“爬过来。”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没有怒意,也没有催促,就像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晚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爬……过去?
她试着动,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腿在哪里?手在哪里?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回一点点对手臂的掌控。然后,用那一点微薄的力气,拖动沉重的身躯,向前挪动。
不是走,是爬。膝盖早已失去知觉,摩擦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发出窸窣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她爬得很慢,很艰难,像一个生了锈的偶人,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耗尽她积攒的全部气力。视线低垂,只能看见眼前一小片金砖,和她自己那双冻得发青、微微颤抖的手。
御座越来越近。那明黄的色泽,在炭火和宫灯映照下,刺得她眼睛发涩。
终于,她停在了御座旁,一个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龙涎香,却又远得隔了天堑的距离。
一只穿着明黄缎面便靴的脚,轻轻伸过来,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一踩,定住了她还在无意识前倾的势头。
“就这里。”
那脚移开了。
晚棠维持着那个半伏的姿势,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冷汗,或许也不是汗,只是最后一点湿意,从额角渗出,滑过冰冷的脸颊。
“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