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却被御案前凝滞的气氛压得稀薄。朱棣手执朱笔,眉峰紧蹙,正批阅着几份关于两淮盐税贪墨案的最终处置奏疏。朱红的批字,或“斩立决”,或“流三千里”,或“抄没家产”,字字千钧,笔笔带煞。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奏疏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目,又落到几个“请从宽发落”、“念其旧功”的保本上。烦躁如冬日阴云,沉甸甸压在心头。这些人,背后牵丝攀藤,动了,怕伤筋动骨,朝野震动;不动,则纲纪废弛,贪墨横行。如何杀鸡儆猴,又不落个苛暴之名,这分寸拿捏,最是耗神。
窗外一阵寒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朱棣抬眼望去,恰见庭院角落那几株老梅,枝桠嶙峋,却在寒风中挺立,隐有细小花苞,倔强地缀在枝头,透出一股子不畏严霜的劲儿。他心中那点因朝政而生的郁燥,忽然被这景象牵动了一下。
目光微转,落在侧下方小几前静坐的身影上。晚棠正垂首临帖,姿态恭谨,脖颈弯出一道柔顺的弧度。她今日穿着宫女常服,素净的青色,衬得侧脸愈发白皙,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倦色与恍惚。
“天冷了,梅花倒要开了。”朱棣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听不出情绪。
晚棠似被惊醒,笔尖一顿,连忙放下笔,起身垂首:“是,陛下。花苞已结了不少,想是再过些时日,便能凌寒而开了。”
朱棣“嗯”了一声,重新执起朱笔,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片刻,淡声道:“既如此,你便抄些咏梅的诗句来。不必多,拣你记得的,写来朕瞧瞧。”
“奴婢遵命。”晚棠应了,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洁净的宣纸,提笔蘸墨。笔是御用的紫毫,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光滑的宣德笺,可她落笔时,手腕却有些虚浮无力。
原主的记忆,因白日里玉簪那番恶毒诅咒,此刻仍在脑海深处翻腾不息,夹杂着对自身处境的惶然,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强自定神,写下陆游的《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字迹尚算工整,只是少了些筋骨。写到“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时,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她的泪,是记忆里,原主林晚棠某个遥远的冬日。
也是这般寒冷天气,细雪如盐。娘亲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牵着小小的她在院子里看那株老梅。爹爹就在正对院子的书房窗下作画,娘亲笑说爹爹定在描摹梅的傲雪风骨。后来娘亲牵她进书房瞧,宣纸上墨迹淋漓,画的却是她们母女二人立于梅树下的身影。爹爹搁了笔,将娘亲揽到身边,指着画上人,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笑意:“梅花虽好,却不及美人颜色,小生怎能错过?”
娘亲当时羞红了脸,轻啐一声:“不正经!”
那声软糯的娇嗔,仿佛还在耳边。爹爹朗声大笑,将小晚棠高高举起,雪花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宣纸上,恰好晕在“妒”字最后一笔的勾上,墨迹霎时氤氲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晚棠猛然惊醒,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御前失仪,落泪污了纸笺!
她慌忙抬手要去抹,指尖尚未触到纸面,一道低沉的声音已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
“朕让你练梅诗,你就写了两行。边上这团湿痕,是要作画么?还是……用眼泪画的?”
晚棠浑身一僵,倏地抬头,只见朱棣不知何时已离了御座,正站在她身侧,手中那支朱笔尚未放下,笔尖一点殷红,刺得人眼疼。他微微眯着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沉得让人心慌。
她腿一软就要起身跪倒请罪,肩头却被他空着的左手牢牢按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压回了圆凳上。
“哭什么?”他俯下身,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今儿上朝前,朕看你还好好的。”
晚棠喉头哽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说实话?说想起被玉簪辱及的、被他罚没的父母家人,悲从中来?那玉簪只怕是小命不保。但不说实话,只需叫来徐姑姑问一下就知实情了,欺君之罪,她有几个脑袋?
朱棣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惶惶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又瞥见她眼底未散尽的惊痛与恍惚,心下了已了然七八分。
他忽地松开了按在她肩头的手,直起身,重新看向她未写完的诗句。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他缓缓念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那是他烦躁时惯有的小动作,“这个‘妒’字,写得不好。”
晚棠指尖一颤,不敢接话。
“妒,易生怒。怒极,便要生事。”朱棣用朱笔的笔杆,轻轻点了点那个“妒”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字迹,
“朕以为,花开有节,事,亦有机缘。既然‘群芳妒’,光‘香如故’……”他顿了顿,笔尖移到“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碾”字上,加重了语气,“可没用。就当让那起子心生嫉妒的,‘零落成泥碾作尘’,方是清净。”
那个“碾”字,被他用朱笔笔尖重重一点,鲜红的墨迹在“碾”字旁晕开一小点,触目惊心。
晚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初冬的暖阁,竟让她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
朱棣却摇了摇头,似乎不甚满意:“你这个‘碾’字,写得还是欠些火候。朕再教教你。”
说罢,他提起那支朱笔,在“碾”字旁边,从容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鲜红大字——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