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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墨痕染(第1页)

每日未时,只要朱棣在西暖阁,晚棠便需准时出现,但并非总有笔墨伺候。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跪坐在角落里一张小小的、没有靠背的绣墩上,充当一个沉默的背景,一个随时可能被使用的“物件”。

朱棣批阅奏疏累了,或是心情尚可时,会将她唤到近前,但并不总是为了“教字”。

有时,他只是让她研墨。

一方上好的端砚,一锭御制的“龙香”墨。晚棠需用指尖捏着墨锭,在注了清水的砚池里,匀速、缓慢地画着圈。不能太快,快了墨汁粗糙起沫;不能太慢,慢了不出墨色。力度要均匀,水要一次一次少量地加,直到墨汁浓稠乌亮,泛着清光,所谓“舔笔如漆,研墨无声”。

朱棣对此要求极为苛刻。他会忽然停下朱笔,用手指在砚边一抹,感受墨汁的浓淡,或是提起笔,看笔尖蘸墨后垂下的墨滴是否“圆润如珠,其光如漆”。若是不合意,他不会多说,只一个眼神扫过来,晚棠便知道,这一池墨废了,需得洗净砚台,重头再来。一两个时辰下来,她的手腕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也染上了洗不掉的淡淡墨色。

有时,是让她读。

不是读经史子集,而是读那些经过通政司筛选、誊抄清晰的各地奏报摘要,或是朝廷新颁的邸报、谕旨。朱棣会随手点一段,让她站在下首,声音清晰、平缓地读出来。内容千奇百怪:某地祥瑞,某处灾异,某个官员的谢恩折子,或是边关的战事简报。

晚棠起初紧张得声音发颤,断句错误。朱棣并不斥责,只在她读错或犹豫时,用朱笔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那一点鲜红,便如烙铁烫在她心上。她不得不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辨认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馆阁体,理解那些晦涩的公文用语。她读得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个字都要在喉咙里滚过几遍,才能确保无误地吐出来。

而朱棣,就在她磕磕绊绊的朗读声中,继续批阅着其他奏章,或是闭目养神。只有当她读完一段,停下来,忐忑不安地等待时,他才会偶尔开口。

“此人所奏祥瑞,云‘甘露降于庭树,凝结如珠,三日不散’,”他会忽然道,眼睛并未睁开,“你以为如何?”

晚棠心头一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她哪里知道“如何”?只能绞尽脑汁,回想自己听过的、看过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奴婢……奴婢愚见,此乃陛下仁德感天,故降祥瑞……”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御座方向传来。朱棣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她强作镇定的脸。“甘露无味,遇物而凝,冬日寒气所结,有何稀奇?此辈不过邀宠谄媚,粉饰太平。”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一切的冷漠,“继续读。”

晚棠如蒙大赦,赶紧低头看下一个字,心里却翻江倒海。她读到的每一句话,在他那里,似乎都能轻易看透背后的真相、动机、乃至可能的谎言。而她,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被他强行按在悬崖边,俯瞰着底下波谲云诡的官场与人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只有皇太孙朱瞻基偶尔奉召前来,陪侍祖父读书或问对时,晚棠才能得到一丝喘息之机。每当那时,她便会被徐姑姑用一个眼神或一个细微的手势,示意退到更远的、靠近门边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垂首肃立,听着朱棣用那种比对她时稍缓、却依旧威严十足的语调,考校太孙的功课,讲解经义,或议论古今得失。

“为君者,当以何为本?”朱棣问。

“回皇祖父,以民为本。”十岁的朱瞻基声音清亮,应答流畅。

“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则,水无定形,易涨易退,何以载舟,何以不覆?”

“当疏浚河道,修筑堤防,因势利导,使其归流。为君者,当明法度,施仁政,导民向善,则水载舟行,天下安宁。”

……

晚棠听着那一问一答,心中对那位小太孙的佩服又深了一层。在这样一位祖父面前,不仅要学识扎实,更要反应机敏,懂得引申,甚至要揣摩圣意。那份压力,远甚于她研墨读报。可朱瞻基却总能应对得体,举止有度。晚棠有时忍不住想,若自己当年高考时有这般“答错就可能影响前途甚至小命”的觉悟和压力,怕是真能悬梁刺股,搏个高考状元也未可知。

饶是她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在日复一日的“聆听教诲”和“实践磨练”下,对朝廷文书用语渐渐熟悉,研墨的手也稳了不少,朱棣却似乎从未真正满意过。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会如此评价她战战兢兢的解读,然后丢给她一本更厚的、字迹更密的《太祖皇帝御制文集》或《皇明祖训》片段,“去,抄十遍。抄完,说说太祖为何如此立论。”

晚棠只能领命,回到她那位于角落的小案后,就着不算明亮的烛火,一笔一划地抄写那些充满了训诫与权术思考的文字。朱棣批阅奏疏的间隙,有时会踱步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字。

“这一竖,歪了。”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随即,那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朱笔的笔杆,便会不轻不重地敲在她执笔的手腕上,力道恰好让她感到微痛,却又不至于让她失手。“腕要平,心要静。心浮气躁,字便无骨。”

有时,他心情似乎尚可,会多“指点”几句。他会用那支朱笔,在她抄写的文字旁空白处,划出重点,甚至批注几句。那鲜红的御笔朱批,平时是指点生杀的,现今落在她纤秀的墨字旁,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令人窒息。

他会讲解太祖某条训诫背后的考量,某次政治举措的深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在传授天经地义的真理。

晚棠只能垂首听着,努力将每一个字记住,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甚至开始学会在他长篇大论时,适时地露出“恍然大悟”或“深深敬佩”的表情,尽管心里可能早已转了无数个念头,腹诽着这些帝王心术的冷酷与算计。因为她知道,这位陛下的“教学”随心所欲,保不齐哪天就会突然发问,若答得驴唇不对马嘴,那后果绝非她所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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