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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淬火炼(第1页)

徐姑姑来得很快。

她身后跟着一长串人,有提着药箱、面色凝重的御医,有捧着食盒、步履匆匆的宫人,还有几个低眉顺目、却眼神锐利的太监。这阵仗,打破了长春宫月余的死寂,也带来了生的气息。

徐姑姑一眼就看到了被常顺搀扶着、勉强站在前厅中央的晚棠。只一眼,这位在御前侍奉多年、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姑姑,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那还是她记忆里那位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带着鲜活韧劲的贤妃娘娘吗?眼前的人,形销骨立,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却失了神采,只剩一片劫后余生的空洞与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原本合身的宫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嘴唇干裂发白,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娘娘……”徐姑姑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快步上前,在晚棠面前停下,想伸手扶她,又似乎不敢触碰这具仿佛一碰就碎的琉璃身子,“娘娘受苦了!”

晚棠的目光,却越过了徐姑姑,死死盯住了她身后宫人手中的食盒。那里面飘出的、一丝极淡的、属于食物的、温暖的气息,对她而言,是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的救赎。

“万岁爷还在处理紧要的朝政,一时脱不开身,”徐姑姑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与酸楚,语速极快却清晰地交代,“特命奴婢先带着御医和干净的御膳过来。娘娘,您……”

“先吃饭。”晚棠打断了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她没看任何人,眼睛只盯着那些食盒,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可她的嘴角,却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绝境反击成功的畅快,是“我终于靠自己活下来了”的淋漓宣告!

“徐姑姑,我要活着!我要吃饭,才能活!”她一字一句地说,目光转向徐姑姑,眼底是燃烧般的求生欲。

“好!好!吃饭!娘娘先吃饭!”徐姑姑立刻反应过来,连声应道,指挥宫人,“快!把膳食摆上!就在院子里,敞亮些!”

静姝和章尚仪被押下去时,那桌差点成为催命符的“早膳”也被小心地保护起来,由太医带走查验。

好在芝兰只是吃了几记耳光,没有重伤,太医看过没事,上了药就顶着红肿的脸,赶忙跑来陪着晚棠。劫后余生,晚棠一直紧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心疼不已。

晚棠在芝兰的搀扶下,虚弱却清晰地开口:“芝兰,你去我寝殿,衣柜里最下一层放贵重衣物的,裹着三个御窑瓶,里面是这一个月我藏下的饭菜,每一顿都留了些。还有内殿外厅窗下那几盆枯死的盆栽,我把送来的毒茶,都浇在里面了。”

她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都是一凛。一个月……她竟在日日被下毒、忍饥挨饿的绝境里,还存了这样的心思,留下了这样要命的证据!这是何等惊人的意志和恨意!

徐姑姑看向晚棠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东西。她立刻吩咐可靠的人,按晚棠所言,去取物证。

院子里很快摆开了简单的桌椅,宫人们流水般端上膳食。徐姑姑心细,备的都是易克化的清粥、细软的面条、温热的汤羹,以及剔除了骨刺的清蒸鱼肉。没有山珍海味,却比任何珍馐都更珍贵。

晚棠坐下来,拿起筷子,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不再说话,也顾不上任何仪态,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粥烫,面条软,鱼肉鲜,汤水暖……她其实已经尝不出太多滋味,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吸收养分,活下去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食物滑过干涩灼痛的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阵不适的坠胀感,紧接着却是真切的、活着的暖意。

阳光洒在她身上,带着初春的微寒,她却觉得无比温暖。她真的,活下来了。靠着一口不肯咽下的气,靠着那点微末的食物,靠着芝兰冒死送来的希望,靠着徐姑姑在暗处的谋划,更靠着她自己,那在绝境中一点点淬炼出的、不肯折断的“筋骨”!

她吃着,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始终噙着那抹笑。

徐姑姑站在一旁,看着她近乎凶狠的吃相,看着她瘦得惊人的侧脸,眼眶也微微红了,默默别开了脸。

吃饱后,御医上前请脉。诊脉的时间不短,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松开手,面色凝重地向徐姑姑和晚棠回禀:“启禀娘娘,姑姑。娘娘脉象虚浮无力,脾胃大亏,此乃长期饥饿、饮食不济所致,需得徐徐进补,静心调养一段时日,万不可再受刺激或劳累。此外……”

御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脉象中确有轻微中毒之象,好在中毒不深,且似有药物化解之兆,未伤及根本。臣会开些调理解毒的方子,按时服用,应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徐姑姑追问。

御医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只是那毒物颇为阴损,除了伤及心神,令人惊悸不安,长此以往恐致癫狂外……似乎还兼有……损伤胞宫之效,恐于子嗣有碍。”

晚棠正小口喝着温水,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子嗣?在这吃人的地方,活着已是万幸,子嗣……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了。

徐姑姑的脸色也沉了沉,挥挥手让御医下去开方煎药。

芝兰强撑着要伺候晚棠沐浴。晚棠拗不过她,也实在疲惫到了极点,便由着她扶自己去沐浴。

温热的水浸过伤痕累累的肌肤,带走积攒一月的污秽与疲惫。芝兰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洗,看到她身上根根分明的肋骨,和瘦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砸进浴桶里。晚棠却只是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洗净,换上徐姑姑命人送来的、同样空荡许多的干净衣裳,晚棠被扶回寝殿。床榻已被彻底换过,被褥松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她几乎是沾枕即沉入黑甜的梦乡,连头发都未干。

芝兰守在床边,拿过一张张干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绞干她濡湿的长发。烛光下,晚棠沉睡的脸依旧苍白消瘦,眉宇间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惊惶脆弱,多了些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徐姑姑指挥着人,悄无声息地清理着殿内各处可能残留的、藏匿食物的痕迹。灰尘可以拂去,污渍可以擦洗,但有些东西,注定是洗不掉的。比如人心上的烙印,比如绝境中滋生的恨意,比如那淬火重生般的意志。

王贵妃果然闻讯而来,却被徐姑姑不卑不亢地挡在了前厅门外。

“贵妃娘娘留步,”徐姑姑福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陛下有口谕,贤妃娘娘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陛下晚间会亲自过来审问嫌犯,在此之前,长春宫内一应物证,除太医外,任何人不得擅动。”

王贵妃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宫装,妆容精致,神色却有些莫测。她听了徐姑姑的话,并未硬闯,也没离开,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竟转身走到前厅进门的院子里,那里摆着几张石凳,她自顾自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望向长春宫深处,轻声道:“那本宫便在此处,等陛下来。”

徐姑姑眼神微凝,却不再多言,只命人好生“伺候”着王贵妃,自己转身回了内殿守着晚棠。

天色将晚未晚,夕阳的余晖给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暗金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打破了长春宫压抑的寂静。

朱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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