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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经纬间(第1页)

静姝服侍晚棠梳洗时,那张俏脸绷得紧紧的,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失望。昨夜朱棣歇在乾清宫,并未召人侍寝,但也没来长春宫。这对于一个正卯足劲儿、巴望着主子“复宠”的大宫女而言,无异于一盆冷水。

晚棠从铜镜里瞥见静姝的脸色,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能独自安睡一夜,不必应付那喜怒无常的男人,不必绷紧神经去揣摩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背后的深意,对她而言,简直是偷来的清闲。

用了午膳,她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吩咐备轿。章尚仪侍立一旁,嘴唇几度翕动,终究没敢阻拦——万岁爷亲口准的,她一个尚仪,规矩再大,也大不过圣意。只是临行前,依旧是一番耳提面命,从出行的仪仗规制、步辇的速度,到进入司织坊后该如何言行,如何保持娘娘的威仪体统,絮絮叨叨,听得晚棠心头那点雀跃都淡了几分。

这位章尚仪,与徐姑姑是旧识,性子却截然不同。徐姑姑是历经三朝的御前老人,通晓世故,懂得变通,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而章尚仪,则像是规矩本身化成了人形,一丝不苟,刻板严谨。她也是燕王府出来的老人,是已故徐皇后一手调教出来的,身上带着徐皇后那种“女诸生”式的、近乎严苛的端方与持重。

她看晚棠的眼神,并非针对她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够符合贤妃标准”的、需要被不断纠正的“作品”。晚棠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需要被修剪的异类。

徐皇后……晚棠坐在微微晃动的步辇上,思绪飘远。那个在史书中留下贤名的女人,那个培养了王贵妃、章尚仪这样人物的传奇女性。若她穿越的时机再早些,或许能亲眼见见这位“女诸生”是何等风采。不过,见了又能说什么呢?难道问她:您是怎么忍了朱棣那臭脾气几十年的?还是吐槽:您老公可真难伺候啊?

晚棠苦笑。这皇权之下的女人,无论贵为皇后,还是贱如宫女,各有各的不易。徐皇后的贤德与隐忍,被史书大加褒扬,可那贤德背后,是否也曾有过不为人知的委屈、心酸,或是不甘?

朱棣怀念她,说她“有谋略,性仁孝”,可那份怀念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夫妻情爱,又有多少是经过时间美化、符合帝王需要的“贤后”符号?她自己,真的如朱棣所坚信的那般,深爱着那个年轻时可能更霸道、更不讲理、甚至曾说她痛经是“矫情”的丈夫吗?

思绪纷乱间,步辇已停了下来。远远地,能听到一种规律的、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混杂着丝线摩擦的细微窸窣,以及若有若无的人声。那声音,与后宫里无处不在的、刻意压低的语调和环佩叮当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质朴的、充满生命力的律动。

晚棠的心,不由自主地快跳了几下。

司织坊到了。

管事太监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掌事宫女、绣娘在门口迎候,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谄媚而不失恭敬的笑容。晚棠耐着性子听了一番场面话,便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进去。

一进门,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厅堂里,光线明亮,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棉絮和丝线纤维。数十架大小不一、结构复杂的织机整齐排列,每架织机前,都坐着一位或数位织工,手脚并用,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梭子在经纬线间飞快穿梭,发出悦耳的“咔哒”声。另一边,则是许多绣架,绣娘们低头飞针走线,几乎听不到交谈声,只有针尖刺破绸缎的、极轻微的“嗤嗤”声。

晚棠的目光立刻被最里侧一幅巨大的绣架吸引了。那绣架前坐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绣娘,身穿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她飞针走线的速度极快,手指翻飞间,几乎看不清针影。而她正在绣制的,似乎是一幅花鸟图,那花瓣的颜色过渡自然柔和,鸟儿的羽毛纤毫毕现,光泽感十足,竟有几分西洋油画般的立体与鲜艳,逼真得令人惊叹。

“锦瑟,还不快过来见过贤妃娘娘。”管事太监提高了声音唤道。

那名叫锦瑟的绣娘手上一顿,抬起头来。她生着一张圆脸,肤色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平淡,谈不上多好看,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微微蹙着,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听到“贤妃娘娘”几个字,她脸上也没什么热络表情,只放下针线,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子疏离,开口是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民女锦瑟,叩见贤妃娘娘。”

晚棠并未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对那幅绣品兴趣浓厚。她走近几步,仔细端详,又看看自己今日所穿一件鹅黄色袄子上绣的缠枝葡萄纹,笑着问道:“锦瑟姑娘好手艺。不知我这衣裳上的葡萄纹,用的是何种针法?又有何寓意?”

听到这个问题,锦瑟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终于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娘娘竟会问这个。她看了看晚棠的衣襟,简洁答道:“回娘娘,是打籽绣与套针结合,寓意多子多福,子孙绵延。”

晚棠点点头,又问:“我在书上看过,苏绣精细雅洁,粤绣富丽堂皇,蜀绣明丽清秀,湘绣写实传神。不知姑娘这幅大作,更偏向哪种?又或者,是姑娘自创的技法?”

这一问,显然问到了锦瑟的心坎上。她眼中那点疏离淡了些,多了几分属于手艺人的专注与热切。她引着晚棠,绕着整个司织坊缓缓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低声讲解着不同区域的工作,不同织机、不同绣法的特点。她说起这些时,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用词精准,与方才那副冷淡模样判若两人。

晚棠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她看到那些坐在巨大织机前的织工,大多是年纪不小的妇人,佝偻着背,目光专注地盯着经纬穿梭,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方寸之间。她们的手指或许粗糙,眼神或许浑浊,但那份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神情,却让晚棠心中一动,竟生出一丝隐秘的羡慕。

至少,她们的手在创造,在劳作,她们的生命价值,与这经纬交织的锦绣紧密相连。不必像她,终日揣测君心,在规矩与算计的刀尖上行走。

来到一处摆放着各式绣片的区域,锦瑟取来几块料子,指着上面的纹样,细细讲解不同绣法的区别与效果。晚棠拿起一块,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针脚,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最想问的话:“锦瑟姑娘,若我想学些刺绣,从哪种绣法入手比较合适?姑娘……可否拨冗,去我宫里指点一二?”

谁料,方才还神采奕奕、耐心讲解的锦瑟,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语气生硬,一点情面也没留:“娘娘恕罪。年关将至,宫中各处催要的活计堆积如山,民女实在无暇分身,还请娘娘体谅。”

晚棠脸上的期待和笑容一下子僵住,明亮的眸子迅速黯淡下去,那毫不掩饰的失望,让周遭的空气都静了静。

锦瑟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小脸,抿了抿唇,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又硬邦邦地补充道:“民女……还有个不成器的小徒弟,名唤玲珑。针线活儿尚可,也通些基础针法。娘娘若是不嫌弃,可让她每隔十日,去长春宫为娘娘讲解一二。只是……年下忙碌,她每次至多只能待一两个时辰,便需回来赶工。”

峰回路转!晚棠黯淡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不嫌弃,不嫌弃!多谢锦瑟姑娘!一两个时辰足够了!”

翌日,那个叫玲珑的小徒弟果然来了长春宫。是个瘦瘦小小、看起来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一张小脸怯生生的,行礼问安时声音细如蚊蚋。可一旦拿起针线,说起各种绣法、配色、针脚,她整个人就像换了副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口齿清晰,头头是道,手上动作也灵巧得很。只是晚棠一夸她,她就立刻脸红到耳根,连连摆手说自己笨,绣得不好,总被师傅骂。

晚棠被她逗笑,问:“你师傅……平日对你们都这般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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