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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求不得(第1页)

****乾清宫*****

夜已深,乾清宫暖阁里炭火充足,却仿佛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子沉在心底的烦躁。

采薇,就是那个最近得了几分脸的奉茶宫女,此刻正屏着呼吸,尽可能柔顺地伏在龙榻外侧。她生得白净,眉眼间怯生生的模样,最初那两分神态,让朱棣恍惚间想起另一个女人——也是那样,带着点小兽般的警惕,眼睫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可也只是最初那两分像罢了。

这采薇是真胆小,问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话,除了“是”、“陛下圣明”、“奴婢不敢”,嘴里就掏不出半点有嚼头的东西。侍寝时也放不开,怎么摆布都只是忍着,最多发出点细弱的抽气声,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朱棣闭上眼,眼前却晃过另一张脸。也是怕的,眼眶鼻尖都泛红,眼泪要掉不掉地含在眶里。可那女人不同,她怕归怕,真逼急了,爪子是真敢亮出来的。头一回疼狠了,她竟敢一脚踹过来——虽没什么力道,更像是受惊后的本能挣扎,可那份鲜活的、带着痛楚和怒意的反应,却像一枚小钩子,猝不及防地钩了他一下。

平日里瞧着也是谨小慎微,吓唬两句,那眼眶说红就红,水光潋滟的,让人又想欺负,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痒。可你真当她是只彻底驯服的兔子,她又能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点不轻不重的脾气。像只被逼到墙角、竖起浑身软毛的兔子,挠一下不疼,但那份胆大包天的劲儿,反倒衬得旁人格外无趣。

身下这个采薇,胆子是真小。今夜算是比前几次舒展了些,大约内侍省那些教引嬷嬷没少“点拨”。可那反应,一板一眼,像是照着一套既定的章程在演,匠气十足,了无意趣。跟后宫里那些被规矩和野心打磨得面目模糊的妃嫔,没什么两样。

朱棣忽地又想起长春宫那位。被刻意“教”过规矩后的权贤妃,倒是真“规矩”了,规矩得像尊没上彩的泥塑菩萨,眼是空的,人是木的,一丝热气也无。想起她如今那副油盐不进、无波无澜的死样子,一股无名火又拱了上来,烧得他心头一阵燥郁。

“下去吧。”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声音里透着不耐。

采薇窸窸窣窣地起身,穿戴整齐,却没像往常那样默默退下。她挪到脚踏边,犹豫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陛下……可要奴婢伺候擦洗?”

朱棣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采薇当他默许,连忙去取了温水和软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她的手指有些凉,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擦完了,她将软巾放回盆中,却没走,反而后退两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朱棣心头的烦躁更甚,几乎要压不住火气。“怎么了?”

采薇伏低身子,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说得清晰:“陛下恕罪……奴婢、奴婢斗胆,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哦?”朱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说来听听。”

“奴婢……奴婢有个同乡好友,名唤小菊。几年前因不慎打碎了一位主子的玉簪,被罚入浣衣局……这些年,她、她身子一直不好,浣衣局的活计又重,冬日里河水冰寒刺骨……奴婢实在不忍见她再受苦楚。求陛下开恩,能否、能否将她调往别处?不拘什么地方,只要、只要不是浣衣局就好……奴婢愿为陛下当年做马,报答陛下恩德!”

暖阁里一时静极,只闻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朱棣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森寒。“你倒是个心善的。才在朕这儿伺候了几回,就惦记着替好友求情了?”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冰锥,刺在采薇瑟瑟发抖的背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先为自己求个位份?有了名分,提携故旧,不是更容易?”

采薇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微微抬了下头,飞快地偷觑了朱棣一眼。昏黄烛光下,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混合着怯懦与期盼的光,但迅速掩去,重新低下头,声音愈发柔顺可怜:“奴婢不敢。能侍奉陛下,已是天大的福分。奴婢……奴婢只求能解好友于水火,便心满意足了。”

“解好友于水火……”朱棣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暴戾,“是啊,救朋友于水火。朕的浣衣局,就是那‘水火’;朕的皇宫,便是那‘火海’了?所有犯过事的奴才,反倒成了被朕推进火坑的无辜之人?”

“朕——就是那个暴君,对吧?!”

最后一句,他陡然拔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暖阁之中。

采薇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连连叩头,额角瞬间青紫:“不是的!陛下恕罪!奴婢失言!奴婢不是那个意思!能为陛下、为主子分忧效力,是奴婢们的福分!不是水火!奴婢嘴笨!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朱棣看着她那副惊惧到扭曲、涕泗交流的模样,心头那阵邪火非但没熄,反而烧得更旺。

“徐氏!”他厉声喝道。

一直守在帘外的徐姑姑立刻躬身进来:“奴婢在。”

“她既然这么心善,惦记着同乡好友,”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就让她去帮她好友,一块儿洗衣裳吧。打发去浣衣局,永不叙用。”

“陛下——!”采薇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还想扑上来求饶,已被两个迅捷上前的太监死死按住,堵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徐姑姑躬身一礼,也跟着退下,去处理后续了。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淡淡的、令人不快的脂粉气,和一股更浓郁的、属于失败与烦躁的阴郁。

朱棣重重躺回龙床,胸膛起伏,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这就想求恩典了?

得了一点似是而非的“宠”,就迫不及待地要分好处,要替人求情了?

贪婪,愚蠢,又毫无新意。

不知怎的,他眼前又晃过另一张脸。那张脸的主人,在他身边伺候了整整一年,除了“吃饱睡好”,好像什么要求都没有过。

为什么又想起她!

这女人如此不识抬举!朕顶着风险,给她换了身份,抬了位份,让她从卑贱的宫婢一跃成为四妃之一!这是旁人求神拜佛、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她非但不感恩戴德,反倒摆出那副死人样子,怨怼于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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