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未见他了,黑夜漫长如斯。
晚棠起初数着日子,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到后来,索性不数了。可身体记得,夜里翻身时手臂会下意识探向身侧,触到一片冰凉锦缎,便倏然惊醒。
她告诉自己,这是习惯了枕边有人,仅此而已。
可当徐姑姑来传话,说陛下今夜召她侍寝时,那颗悬了十日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回原处——落得太急,撞得胸腔生疼,又泛起隐秘的甜。
她早早开始准备。
沐浴熏香,头发熏了又熏。挑拣寝衣时,指尖在那件他夸过“衬你肤色”的绯红软绫上流连许久,最终换上。香膏是内府新贡的,气味太馥,她没让佩兰涂遍全身,只像从前喷香水那般,点在几处:颈窝,手腕,还有……胸口那片起伏的阴影里。
他若抱她,低头说话时,气息拂过的地方。
入夜,她踏进内殿,心是满的。
可朱棣只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便收回目光,自顾自除去外袍。烛光勾勒出他绷紧的侧脸线条,像一柄出鞘三寸、又硬生生按回的刀。空气沉甸甸压下来,带着未散的硝烟与铁锈气——是前朝带回来的。
他累了。或者说,是某种比累更阴沉的东西,沉淀在他眉宇间。
晚棠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冻结成冰。她想起他赐玉簪铁裙之刑那日,也是这样的神情,平静底下翻涌着能将人骨血都碾碎的东西。她不敢靠近,更不敢问,只安静地褪去外裳,蜷在床榻最外侧,离他远远的。
锦被很厚,她却觉得冷。
朱棣没说话,也没像往常那样揽她。他背对她躺下,呼吸很快变得沉缓均匀,是真睡着了。
留下晚棠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那抹在颈间的香,此刻闻起来甜得发腻,蠢得可笑。她悄悄把脸埋进被褥,蹭掉那些精心涂抹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然后,梦就来了。
是玉簪。又不是玉簪——那张脸烂得辨不出五官,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血淋淋地立在浓雾里,朝她伸出手,指甲漆黑尖长。
“贱人……是你害的我……”
晚棠想逃,脚却像钉在地上。雾气聚拢,变成烧红的铁片,滋滋冒着烟,朝她脸上烙来。
“不是我!”她在梦里尖叫,“不是我!别找我——”
“都一样!”玉簪的声音混着无数凄厉的哭嚎,“你享着他的宠,就是喝我们的血!你还想回家?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油烹!刀山!永世不得超生——”
铁片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燎焦了她的额发。
醒过来!快醒过来!
她拼命挣扎,可眼皮像被缝死,四肢沉如灌铅。就在滚烫即将贴上皮肤的瞬间——
“晚棠!”
一声低喝,像劈开混沌的雷。
她猛地睁眼,对上黑暗里一双亮得骇人的眸子。冷汗浸透了寝衣,头发黏在脸上,她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是梦。只是梦。
可玉簪最后那句话,像钉子凿进耳朵:
“你还想回家?你直接就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不是我……”她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地重复,“不是我……不要找我……别找我……”
“找朕!”
“找朕!”
一双铁臂猛地将她摁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折断她的骨头。朱棣的胸膛滚烫,心跳又沉又重,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