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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文治功(第1页)

《永乐大典》修成的消息,如一阵浩荡的春风,终于吹散了乾清宫数月来因繁重政务而凝结的沉郁。上下人等都松了口气,连脚步声都透出几分轻快。

在朱棣还未回宫时,晚棠就接到了侍寝的消息。在准备时,听小内侍们压着兴奋低声议论,说皇爷今日在文渊阁赐宴编修官,龙颜大悦。她心下也难免泛起一丝好奇,那部据说包罗万象、耗尽了无数人心血的煌煌巨典,究竟是何等模样?能让那样一个心硬如铁的男人,也为之开怀。

她如常跪坐在龙床边的脚踏上等候。夜渐深,烛火在琉璃罩里静静燃着,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困意袭来,眼皮渐渐沉重,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坠入混沌。

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殿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略显滞重却格外响亮的脚步声,夹杂着亦失哈低而急的劝阻声:“万岁爷,您慢着点……”门被豁然推开,一股裹着夜寒与酒意的风卷了进来。

晚棠一个激灵,慌忙起身,尚未屈膝,眼前玄色金线的龙纹便已逼近。朱棣几乎是带着一阵风刮到她面前,不容分说,长臂一伸,便将她拦腰抄起。

“呀!”她低低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被他带着酒气的炽热怀抱紧紧裹住,放在了宽大柔软的龙床上。他并未像往常那样带着侵略性的压迫,而是就着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低下头,在她脸颊上“叭叭”亲了两口。那亲吻湿润、响亮,带着微醺的热度,却没有情欲的意味,倒像孩童得了心爱玩具后纯粹的、宣泄般的欢喜。

“晚棠!”他唤她,声音比平日高了三分,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开创者的光芒,“成了!朕的《永乐大典》,成了!一万多卷,辑古通今,包罗万象!你可知这是何等功业?前无古人,朕看,也必然后无来者!”

他搂着她,手臂坚实有力,话语如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从他如何下旨编纂,到召集天下英才,再到今日所见那瀚如烟海的典籍最终成册……他语速极快,夹杂着对某些编修才学的激赏,对宴席上趣事的复述,眉飞色舞。那股意气风发,几乎要冲破他平日威严沉肃的躯壳,喷薄而出。

晚棠被他圈在怀里,起初身体僵硬,渐渐被他的话语吸引。他口中的世界太大了,有她闻所未闻的星象历法,有她难以想象的异域风情,有先贤的锦绣文章,也有市井的奇技淫巧。那些枯燥的典籍名目,从他带着酒意和自豪的叙述中流淌出来,竟也带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她忘了害怕,忘了身份,只睁着一双因困倦而微润的眼睛,津津有味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发出轻轻“嗯”的一声,表示她在听。

“建文那个迂腐小子,”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快意,“他懂什么?他坐拥江山,却只知空谈仁义,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朕能驱除鞑虏,定鼎北疆,朕也能修此旷世大典,泽被千秋!文治武功,他哪一样及得上朕万一?”

这话里带着帝王的霸道,也带着压抑多年终于得以宣泄的证明。晚棠听着,心中复杂。她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知道此刻搂着她畅所欲言的男人,是真的高兴。这种高兴如此纯粹,甚至感染了她,让她觉得,这重重宫阙深处,竟也能有这样近乎……温馨的时刻。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酒意和男性独有的气息。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成了催眠的调子,晚棠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缓缓松弛,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模糊间,她只觉自己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含糊地应了声什么,便彻底沉入暖洋洋的黑暗。

朦胧中,似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未散尽的酒意和一丝罕见的纵容:“真是小孩子脾性,这也能睡着……”

然而,霸道如他,怎会容许她独自安眠。下一刻,温热的气息逼近,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吻落了下来。不再是方才孩子气的亲昵,而是属于男人的、炽热的唇舌纠缠。晚棠迷迷糊糊,竟也生不出推拒的力气,或许是被这难得的、不带寒意的温暖蛊惑,她头一次,在这件事上,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带着困倦的顺从,接纳了他。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柔顺,朱棣的动作罕见地褪去了平日的急躁与掌控,变得异常耐心而温柔。他引领着她,在朦胧的夜色与未散的酒意里,共赴一场缓慢而深入的潮汐。浪潮涌过时,晚棠累得指尖都不想动,却还是强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唤了热水。

拧了温热的布巾,她垂着眼,轻轻替他擦拭。烛光下,他闭目沉睡,眉宇间平日紧锁的川字纹路舒展开来,凌厉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下竟显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没了清醒时的威严与莫测,倒透出几分干净的俊朗。

晚棠看着,心头莫名一动。他年少时,该是何等飞扬夺目的模样?怕是比这更好看吧。旋即又暗自摇头,如今的威严、深沉,那经岁月与权力淬炼出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气度,似乎也不是单薄少年能比的。

饶是对他畏惧入骨,此刻看着他因酒意沉睡、毫无防备的侧脸,晚棠心底还是悄然生出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望——但愿他能常如今夜这般,安然沉睡。至少这样的夜晚,于她而言,少了几分惊惧,多了几分……可堪回味的暖意。

收拾停当,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裹了件外袍,依旧靠坐在脚踏上。殿内静极,只有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墙外模糊的更漏。她就这么半睡半醒地守着,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黛青,隐隐透出微光。

该是准备早朝的时辰了。晚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暗道这皇帝真不是常人能干的差事,日夜殚精竭虑,连一场好觉都难得。

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立刻收敛心神,起身取了早已备在熏笼上烘得暖融的外袍,轻手轻脚上前。朱棣已坐起身,脸上还带着宿醉后的些微浮肿,眼神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锐利,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刚醒时的慵懒。

她为他披上外袍,递上温度恰好的清水。他接过饮尽,喉结滚动。她则跪下来,捧起那双明黄云纹朝靴,动作不紧不慢,稳稳地为他套上。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在她发顶不甚温柔地揉了揉,像对待什么小动物。

晚棠动作一顿,抬起眼。

他也正垂眸看她,眼中还残留着一点血丝,目光却已如常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徐姑姑带着宫人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开始服侍他更衣。晚棠退到一旁,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盏一直温着的茶,在徐姑姑为他抚平最后一丝衣襟褶皱时,适时上前,低眉敛目,双手奉上。

朱棣目光落在茶盏上,又移到她低垂的眉眼,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她如今的周全。他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一触即分。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的蜂蜜甜香和薄荷清凉,正是解酒凝神的佳品。他仰头饮尽,将空盏递还。

徐姑姑捧来玉带和佩饰,却并未直接为朱棣系上,而是转向晚棠,递了过去,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鼓励。

晚棠微怔,随即明白。她上前,展开玉带,双臂虚虚环过朱棣劲瘦的腰身。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与昨夜残留的极淡酒气混合在一起,将她笼罩。她屏息,手指灵巧而稳定地为他扣上玉带钩,挂好环佩。

就在她即将退开时,一只大手忽然在她腰间极快地、用力地搂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带来一句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乖。”

那语调,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种近乎愉悦的慵懒,像在逗弄一只终于学会看眼色、懂得适时凑上来撒娇的猫儿。

只一瞬,那手臂便松开了。晚棠耳根微热,迅速退后两步,垂首站定。

朱棣已恢复帝王威仪,目光扫过镜中已然齐整的自己,再无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玄色袍角掠过光洁地面,带起一阵风。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宫人们悄无声息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晚棠仍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玉带冰冷的触感,腰间那倏忽而逝的力度,和耳畔那一声低哑的“乖”,却烙铁般烫在感知里。

没等她理清心头那点混乱是羞是恼还是别的什么,徐姑姑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快步走到她跟前,声音里满是欢喜:

“姑娘,大喜!陛下刚吩咐下来,说松江府新贡了一批上好的棉布,并些本地精巧玩意儿,瞧着鲜亮,让取了来给姑娘,道是……‘聊解思乡之情’。”

晚棠愣住了。

松江府……那是她的家乡,林家祖籍所在。他不仅记得她父亲林文正,竟连这细微的、她几乎从未提及的故乡,也……记住了?

那茶盏的温热,腰间短暂的力度,耳畔低哑的“乖”,此刻都与这句话混在一起,拧成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冲撞着她的心口。

殿外,天光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帝王一时兴起赐下的、名为“思乡”的礼物,和那依旧深不见底、无法揣度的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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