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 12 章（第1页）

戚映玉是被奉宸卫遣送出宫的，楚帝为着彰显自己的仁厚之名，并没有指派人押他像押解罪囚一样，只有不多几个跟在他身后。

而他此时的镣铐却缚于心，他的鬓发因为争执微乱，寒风卷起青丝，凌乱地贴在颊边，随风起，又随风散落肩头。同时沉沉坠在肩上的，还有那并不存在的重枷。

他觉得双腕紧梏，铁镣拖行，有万千斤重，拖得他步履维艰，但也许是他无颜面对士子百姓，也无颜面对秦师。

他此前未进过宫，也是第一次觉得这条御道如此长，他扬颚看向欲晚的天色，万仞宫墙将此方天际割据入逼仄狭长的宫道，直直倾斜至尽头北阙，风卷残云阴霾骤起。

在奉宸卫的随行下，一路行至宫门，跟在他右侧的人抬袖做一副请先行的动作，戚映玉不动声色地撇过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回至跪着的众人。

他进前一步，并不言语却面向众人直直跪了下来，不等他跪伏以头抢地，与他同窗的几人已经快一步移步至他身边，按着他的肩不让他磕，顾起元还要扶他起来，但他只将头沉沉垂下，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甚至还推拒拦他的几人。

顾起元沉不住气了，焦灼地问道：“戚兄你这是做什么？”

戚映玉缓缓抬眸却不敢视几人身后的学子和百姓，他眼中氤氲着晦涩，眸光暗了暗启唇道：“戚映玉在此向诸位请罪。”

他身旁的几人先是一怔，但随即心中料想到了结果，顾起元一手搭在他的肩，另一边扶额垂首，“何来请罪之说，我等皆信戚兄已尽心尽力，只是我不想就这样作罢。”

戚映玉心中晦暗难明，他唇微张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难以言表的是楚帝要以他戚府性命相要挟，他亦想同众人长跪绝食于此，等到楚帝松口的那一刻，赌帝王的恻隐之心，抑或惧——惧失民心。但他不想无辜之人受牵连，更况是并不知情并不甘愿之人。

戚映玉掩在袖中的手攥得发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印下一道道月牙痕，他虽皱着眉却又厉色起来，怔怔出声：“不可。”

他起身站定，肃然向众人行了一礼，“戚映玉于此，请诸位先起身，不可再跪。”

“无辜之人不该受牵连，诸位也不应因我承担这越诉之罪。”

不知情况的人仍不愿就此作罢，追问道：“越诉？可我们已经到了这北阙门下，已无退路可言，难道还要惧怕越诉获罪。”

戚映玉心口晦涩快要从眼中溢出，便阖上眼嗟叹一声，“没有这么轻巧，越诉按律是可牵连三族的重罪。”

他停顿了一息，抬眼与众人相对，话音沉了下来，纠结着道出缘由：“陛下仁厚，若此时退散，将不会追究你们越诉之举。”

“你们？戚映玉，你便要这样置身事外？”

他避而不答周廷敬的诘问，接着劝言：“我知道诸位是甘愿赴此，可是愿意之后，无辜之人的不愿便难置一词，纵有心辩解，也无处可陈。”

周廷敬眉心骤然凝住，温和之态已然褪去，狠拽了一下戚映玉的衣袖:“我看想辩解之人是你，你想用律法压我们，你也要站在皇城的另一边吗？戚映玉。”

周廷敬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骤然高亢，举着手直指宫墙，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是肃穆的高墙，和立于高墙之上神情淡漠的禁卫，与墙下的人形成割裂的处境。

戚映玉任凭他如何对他始终不辩驳一句，在他话说完时才开口，“他们难道就应该卷入纷争，再执着于此，只会累及家眷。”他紧锁着眉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退路已然分明，不可执拗。”

“退路？”顾起元也重复着他的话，尾音带着犹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们是有退路了，可秦先生还能有退路吗？还能有活路吗？”

质问声声入耳，砸在他心口，他不再与几人纠缠，径直略过他们向身后众人走去。

“乞愿大家听戚某一言，此事利害已彰，一之谓甚，其可再往？”

戚映玉话音方落，眼前仍是熙攘未减分毫，此时能听进去的人少之又少，更多的是置若罔闻。

他面色凝重却仍诚恳劝言：“诸位是明理之人，一意孤行不会有结果的，执意在此，只会让秦先生更快殒命。”

听到这句，终于有一些人神色松动，他接着正色道：“我知诸位心意，但要救秦先生，此次已行不通。戚某会另寻万全之策，请诸位暂且散去，等候消息便是。”

他言语恳切，眉眼间的真切忧心皆入众人眼中，听此意气也都消散，此前执着的念头慢慢压下，细细思索之下，觉得戚映玉说得不无几分道理，心底也渐渐松动。

到此时已经有一些百姓看着此事不成，在众人身后悄然散去，聚拢拥蹙着几人的学子也都预备退居之后，紧绷的局面顿时如霜雪化开，聚拢起的声势最终还是顷刻消散，一如周密的谋划，于皇城威压之下，只是螳臂挡车。

戚映玉一直等到人群消散的差不多，他身后的几位同窗无不颓丧，一时间垂首低眉，只有顾起元还稍振作起来，自戚映玉身后唤他，“戚兄说的万全之策是什么，需要我怎么做。”

戚映玉侧过身看他，沉默了良久回道：“并非什么万全之策，只是此次，你们都不能参与。”

顾起元此时还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一个人太过势单力薄：“戚兄只身怎能赴险，你我同行，胜的几率才更大。”

戚映玉推开他搭在衣袖上的手，神色坚定地不容置喙：“不可，人数越多越不可计成，陛下忌讳的就是人数成众的胁迫，这样只会触怒陛下，只有我以身入局，你们都不要参和，秦先生才可有一线生机。”

周廷敬听完他的话，凝重地看着他启唇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也先退散吗？”

戚映玉颔首，对他的计策不置一词，众人也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能频频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