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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其实沈栖止在百姓认出棺中是太子鄢，十里相送哭声不绝时就已经料到了楚帝不会轻易放过她了，但她不悔，百姓给的殊荣本就是他勤勉为民十余载应得的，楚帝选择秘不发丧，无非是不想承认太子的民心早就盖过他，至于太子鄢的死因，不光是她没有头绪，想必楚帝亦是。但正是这样的意外，遂了他和许多人的愿。

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朝堂的形势其实不容乐观，楚鄢的处境一直都如履薄冰，比帝王的位置更难坐的是东宫太子，恍惚她想起了弘昼十四年的廷辩。

渭河决堤，三皇子楚缜主张加派徭役堵口，楚鄢力谏疏浚河道、迁徙灾民。两策相持不下，楚帝令诸臣共议。

楚鄢当庭驳斥三皇子的算盘，加派徭役，不过是想借以赈灾之名，将简樵安插进工部。

“兄长的之策，需民夫二十万。”楚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去年工部造册，黄河沿岸丁壮不过十七万。多出的三万，兄长要从何处征？”

楚缜面色微变，旋即笑道：“百姓感念圣恩，自当踊跃。”

“踊跃？”楚鄢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沿岸十三县的户册。兄长说的踊跃，是指卖儿鬻女、以充徭役？”

殿中骤然寂静，无人敢言。

楚缜跪地：“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定是底下人欺瞒。”

“够了。”楚帝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垂眸不敢视，“太子真是察察为明，倒显得你兄长昏聩不已。”

如何昏聩，楚缜打的什么算盘楚帝怎会不知，却偏偏一句昏聩便盖过，楚鄢不得不俯身请罪：“儿臣失言。”

失言。明明占尽道理，却是太子失言。

他后来与沈栖止谈起时，只道一句。

“泛彼柏舟，在中河，进退不由己。”

檐外冷月无声，阶前青砖也生凉意。楚鄢抬手揉了揉眉心，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烛光照在腕处投下的阴影显得腕骨伶仃，喃喃之语她却为之恻隐，东宫有如孤舟泊夜江，动辄倾覆。

沈栖止敛眸，轻轻拉过他的手，指尖轻扣手腕处，眼中的不忍堪堪欲溢，却又坚定回道。

“彼舟孤零，泛于江汜。我风习习，愿护其逝。”

*

沈栖止赶在了宫门闭之前进了宫，连溪被留在了宫外，沈家也无一人相随，准确来说楚帝暗中传召的只有沈栖止一人。

御书房的殿门高数丈，引路的太监看着她进殿之后便顺势关闭了殿门，将内外隔绝开来，殿门闭合之时带起阵风，御案上孤灯一盏，烛焰微翕又随着殿门完全闭合恢复如常。沈栖止跪在灯影外，两人之间隔着丈余青砖。

楚帝没有发话，也不让她起身，御书房静地只余毛笔在宣纸上留下的细碎声音，静到她能听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帝王的威压就这样在无形之中浸透每个人的四肢百骸，良久才传来低沉的声音:"沈氏，可知今日钦天监上了什么奏疏?"

沈栖止依旧将身躯伏得很低，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也丝毫不觉，其实她预料到了一点，但此时还不宜直接堪破:"臣女不知。"

楚帝用灯签拨弄着灯芯，闪烁的烛焰在他眼中跳动，如同未熄的杀意，只是被他收敛在眼底，无人敢察，他随即又敲了一下烛檠的边缘，铜制的灯签敲在之上传来一声细响，示意站在一旁的太监代为传话。

"太子薨逝，梓宫过朱雀街，异香十里不散，百姓皆谓神异，跪哭者逾万。"

楚帝闻言又轻蔑地笑了一声道:"钦天监还问寡人，是否要载入《本纪》，称太子鄢德感天地，异香自现，沈氏以为如何。"他说德感天地异香自现时刻意地将这几个字咬的很重，似乎对这样的评价很不满，但又将话抛给沈栖止。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臣女不敢妄言。"沈栖止依旧谨小慎微地答道。

楚帝突然将手一挥，钦天监呈上来的奏疏随着他的动作被扫落，砸在她面前一寸之地，但他的声音依旧如常，让人辨不清喜怒:"前几日长跪宫中只求随行送葬时，不是很能言善辩，连寡人都要被你所感所惑。"

沈栖止听着很讽刺，他凉薄至此又何尝有过感触和动容，楚帝接着质问道:"寡人好奇，这异香究竟从何而来。"

他虽如此问，其实心底早就有了答案，沈栖止也没想欺瞒:"回陛下，确是臣女所为。"

不等楚帝降怒她又接着道:"殿下薨逝前，常与臣女相伴，也是殿下告诉的臣女，他平日所用香料是经由沉香、檀香、苏合诸香制成，殿下曾言君子有德，当如沉香，历火而香愈烈臣女念及殿下遗风，不忍殿下孤身入陵，故以同香浸染擦拭棺木，欲效仿其生前香气，殿下有灵也能寻得归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