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前两次的照面都是在夜里,伴着隙碎的灯影和茫茫雪色,有种影影绰绰的朦胧,此时眼中便更真切,清韶秀举尽入眼底。
楚缙敛眸,摘下珠帘的手微攥负于身后,珠络亦随之微敛,“为什么先称大人。”
沉冽的声音入耳,沈栖止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思忖片刻还是如实答复道:“臣女原以为是萧都尉。”
楚缙讶然,此事原本要指派的人确实是奉宸卫萧都尉,只是凑巧之下才会落在他身上,他不禁发问:“你怎么笃定他会来。”
沈栖止却不想解释更多只垂首不语,言多必愆。
其实按她之前所料,这种事陛下只会派遣直接奉命于他的奉宸卫镇压。
奉宸卫为天子亲辖,不隶诸司,无党私牵累。号令自出,同时也可避免外将勾结生变、机谋外泄之虞,陛下很放心奉宸卫,也颇为信任萧都尉。
陛下素来倚重萧都尉,此番竟骤然将权柄交于五殿下,连她也暗觉意外。
楚缙见她不语,兀自猜测起来:“你很了解他?”
沈栖止摇摇头,“只是在赌。”
她先前猜测的是萧都尉会来,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其实已经想好了应对的策略来拖延时间,移祸江东。能将自己摘出来最好,摘不出便再去见楚帝一次,这一面本来也在计划中。
楚缙蹙眉看她丝毫不惧,忍不住提醒道:“你可知他狠戾恣睢。”
“如果来人不是我呢,你也想拿命赌?”
他启唇初言的几字略显焦灼,再到后面就按捺住并不想展露太多情绪,恢复到平日的淡漠,甚至刻意控制了蹙眉的幅度和眼中因焦灼而起的厉色。沈栖止却避而不答,她本就想过赴死,萧都尉狠戾,那无非就是受些刑罚之苦,秦先生受得,她便受得。
楚缙勘破她心中所想,她的默然也是一种肯定的答复,他一瞬间明白了她赴死的决心,但他其实并不想理解,他只想用自己的方式让她有退路,让她有活路。
楚缙右手拨剑出鞘,曲肘将剑脊架在她脖颈处,佯装狠戾道:“就算是孤,这文庙可疑之人只有你,本宫自可将你押解交差。”
剑穗生风,感受到锐利的寒刃接近,沈栖止抬眸对上他的眼,“殿下不会。”
“你看错人了。”楚缙并不留情面,握剑的手收的更紧,剑身也直逼她纤弱的脖颈,已经是近乎划破皮肉的距离了。
“啪嗒——”
珠玉连串坠地的声响传来,他握剑之手便是攥着面帘的那只,由于力道太紧,珠串骤然绷到向他一端锋利的剑刃,线断珠倾,珠玉滚落的泠然声响清晰入耳。
她向前倾身,刻意地离剑脊更近,虽是剑脊,却仍能感受到触及时的刺骨寒意,她又启唇重复了一遍,“殿下不会。”
因为她知道了楚缙一开始都没有将利刃那一边对准她。
楚缙又蹙起眉,看到她毫无波澜的眉眼,他才明白他的狠戾威胁在她那里是多么苍白,就算是剑刃相抵,真的见血也不见得她眼尾会乱分毫。
他眸色渐暗,腕骨一转,寒刃便骤离她的颈间,剑穗扬起的风也渐歇,他收剑的力道狠而乱,青锋归鞘,只余穗尾的流苏垂落。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其实他更想问,他要怎么做才能保你。
沈栖止倚着廊柱向城中方向看去,浓云压顶,屋檐将天际划入逼仄的暗处,长风掠过云隙,裹挟着未系紧的几条红绸,向上扯曳翻飞而去,她向他侧目:“已经来不及了,殿下。”
楚缙有些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只能看到愈发沉郁的天色。
沈栖止孑然而立,只微曲着伸出一条手臂,腕骨伶仃掩在滑落的半截衣袖之下,“殿下大人,请押臣女复命。”
楚缙一滞,试图从她眼中看出任何求生之欲,而当他真正对上她的眸光,眼底并无哀戚,只有近乎孤决的坦然。他没有要出手的动作,也并不理会她的话。
沈栖止大概明白了他的不愿,但她不想再耽搁时间了,向楚缙告辞:“那我们御书房见了,殿下。”
楚缙没有阻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问出:“你的伤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