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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堂外狂风乍作，风声呜咽，哀恸地掀动素幡，纱幡揭地而起层叠翻飞，入目皆是晃眼的惨白，弘昼十九年苦寒的冬带来的是一场从未有过的大雪。

哀风哭谁，碎玉覆谁。

太子鄢你可曾悔，悔你的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爱民；悔你执守的君臣有序，为君所使不敢有异；悔你处浊世而清，居乱世而正。

沈栖止扶棺相送，缌麻制的丧服裹身，将整个人掩在阴影下，眉黛含颦，眼底郁结难消。他们相识十余年怎会不清楚他会如何答复，未曾有悔。可她还是不由在心中发问，其实只是不愿相信这样凄惨的结果。

他以民为念，禁牧践禾禁猎扰农，闲暇时投身市井体察民情，天灾时请命亲赴赈灾，他的民心所向却成为帝王忌惮的原由。朝堂之上直言敢谏，为忠臣辩冤，秦邈便是他圣怒之下力保的贤臣。可他一直以来坚守的道义，引着他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呢，是君王寥寥一语“太子鄢，死便死了，只可惜了一笔好字，风骨遒劲。”自此不许任何人谈论起先太子，连丧葬也近乎秘而不发，随行只有不到十人，此前也未有卜葬，只为着快点掩盖楚鄢存在和消失的痕迹。

无哀乐无明器，无魂幡无引幡。她对君王的怨恨又深了一刻，如此你的魂魄要怎么找到安息的路，即便这条路通往的是陵墓而不是故都，这也是为什么她长跪十个时辰也要求君王施恩，允她随行发引。

沈栖止将他留给她的玉佩系在自己身上，这也是他生前没有摘下过的玉，是他最熟悉的随身之物。衣物提前浸染了香料，又以香膏擦在周身擦在棺木，只为留下他此前熟稔的香味，浓烈到闻之发晕也无妨，她只想他若有魂灵，能循着熟悉的味道和物件找到她。

日后甚至有人传寻常人死不过三五日便尸气难掩，太子鄢薨时却身有异香，十里不散。这也是她布的一步险棋，君王不留需要提名的魂幡，她便用另一种方式让大家知道逝者是他们拥护爱戴的太子鄢，哪怕大部分人迟钝麻木，见到棺木从城中而过凑热闹的心态观望不肯近前。她就是在赌太子鄢近民情，那么多百姓见过他，那么多人承受过他的恩惠，难道会无一人闻得出他平日的香气。

端方君子仁厚之致，他的早殇虽秘而不发，可传开后所闻之人无不叹惋哀恸，邻国曾承他恩泽之人亦是悲不自胜。可就是这样好的人，君父留给他的只有一句风骨遒劲，不是说他…是说他的字。他惋惜他的翰墨没有了，却还要轻蔑以待他的性命。

阿鄢，你忠的君父真的值得吗。她不想知道答案，她替他不甘。没有丧仪不许悲泣的丧礼，她第一次觉得汴京城这条路这么长，每一步都沉滞迟缓，如千钧在身。

但是她赌对了，远远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异香的主人，高喊着：“这里面躺着的是太子鄢！”闻者皆惊，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但她早已隔绝了与周遭的感官联络，辨不出来自何处。她只知百姓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谁后，开始自发哀悼。沿途百姓跪哭、焚香拜送随行十里不绝，近乎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为他送行，哭声远至乾清宫。这样一来楚帝肯定怀疑是谁败露了消息，就算并不是那么明显的招数他也会怪罪在她身上，沈栖止接下来要承担的是楚帝的盛怒，但是现在她不想考虑如何应对楚帝，她只想陪着太子鄢走完最后这段路。

汴京的冬是干涩的冷，如刀一样割在每个人脸上。雪落在指尖、落在棺木、落在她捧在怀中的铜香炉，本应冷烟轻袅的炉子在不停地落了雪后，还未燃尽的香连同香灰被风雪覆过，微翕的香焰已不见。但她还是捧着香炉，哪怕十指寒冽微微发颤。

队伍一路行至汴京城北，已经到了戌时夜禁。沈栖止和送行的队伍短暂地停了下来。她转身看着眼前同样心痛如绞的人群，哽咽着出声:"更深露重，诸位送行至此便回去吧。"

彼时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唯一一身缟素的沈栖止在众人眼中显得别具一格，风霜轻拂过素裳，轻绾的长发落了白，旖旎的哀容更叫人心生怜惜。

寒风卷着碎纸钱，贴地迤逦地掠过冰冷的砖。一个老妇人嗵地跪地，粗糙的手攥住沈栖止的衣袖，枯瘦的肩背微微佝偻，却又固执地向前倾，她的头埋得极低，散乱的白发被风吹黏在额角，颤着声询问沈栖止:"姑娘，里面躺着的…当真是太子殿下吗?"

沈栖止不知要如何回答，微微倾身先扶起老妇人，对上的是她眼浊昏黄，通红的眼透着一股近乎决绝的执拗，其实她亦是替诸多百姓问出心中所想，什么样的答复会让他们满意，这样的可能是不存在的。她握紧了老妇人的手，"阿婆，送葬的队伍不宜久留。"

虽然对老妇人的问题避而不答，但她这样说也没有问题，送葬事大棺木途中不得落地不得滞留，在场的人听此也都了然于心。

"公子鄢…保重!"

她没有再停留，转身向车夫颔首示意接着行进，身后是百姓连绵不绝的道别声，一声声保重落在簌簌的风声中，也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再回头，也不能再回头。但她知道现在的楚鄢不再是困滞于尔虞我诈的东宫太子，而是深入百姓心中的公子鄢，一个心怀天下众生的人，仅此而已。

到此时他们已经走了六个时辰，算着时间大概还要不间断的走六个时辰，后面的路更是荒凉崎岖，随行的其他人都不由发怵。楚陵修在京郊西陲，半陵半宫依山凿建，与山岩同色，掩在寒气中。

她走在最前，手中的香炉换成了长明灯，一近此处便觉得气压低沉，风穿过石缝、略过残殿，陵墓的门由整块山岩凿成，高逾数丈，刻满了狰狞的符文和异兽，透着摄人的凶戾。

沈栖止走过墓道，手抚过冰凉的岩壁，眼前一片漆黑，这样的环境下岩壁粗糙的质感就尤为明显，寒气森森迫使她让随行先点上周围烛火，众人得以继续前行，沈栖止观察着这里的规制，数着灯烛的数量，在第十三个停顿了一下，然后让随行的人先将太子鄢下葬。

棺木停放至地宫石床正中，棺头朝北棺尾朝南，因为皇帝刻意掩盖身份，他没有本应该覆身的明旌，沈栖止将刻有他名讳和生平的腰牌随葬，放下前还用手摩挲着他的名讳。

“楚鄢。”

就像第一次见面，字都不认识多少的两个人，在雪地里教对方写下自己的名字，至此好像一切都命中注定，腰牌上的字是她亲手篆刻，楚鄢二字还是他教的，想到这不由的心里发酸。

确认棺木停放无疑后，沈栖止挥手向墓穴撒下三把窆土，随后工匠与随从开始填土，沈栖止不忍再看，背过身去。

“沈小姐，那位吩咐过我们，说不能题主和立碑，您看…”事毕，工匠们探询着她的意思，停顿了一下也暗示该走了。

沈栖止颔首，“诸位辛苦了，先回吧，我再陪陪他。”

众人此时都有些诧异，这陵墓里鬼气森森的，就算再情难自抑难道还能克服恐惧，不过是方及笄的小姑娘，胆子不小。况且他们还需封闭地宫石门，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沈栖止看出了众人的疑虑，开口道：“我知晓陵墓地宫的构造，你们安心回去便是，封闭石门的事我来做。”

他们听到她这样说，也不再推拒，向沈栖止道了别便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皇帝只说把太子鄢送到地方，沈小姐本就不应该随行的，他们也没有保护她安危的义务，这样想便更加心安理得了。

工匠走后不过一刻钟，墓道外传来细微不可察的声音，习武之人练气，行进间气息内敛皆身轻如燕，但此时墓中静到落一根针都掷地有声，她警觉来者不善，多半是不好对付之人。随即立刻起身背靠着石壁，一点点挪至方才做了标记的第十三根灯烛处，还未及那波人近身，本应悬于石壁后的跷板随着她拿起的灯烛即刻机括脱扣。

瞬息之间，两侧壁龛的凹槽和狭长甬道的上方横梁暗藏的连排伏弩均以破竹之势而发，箭矢寒芒乍现，避无可避。

不过方寸间，只余箭镞射入身体的哧声和几人应声倒地，沈栖止看到他们四肢僵直，周身都是箭射的血窟窿，不由皱了皱眉。其实她一点都不想靠近他们，但还是等确认机关已经尽数发射完毕后，摸索着靠近来观察几人。

来着一共七人，均身着玄色劲装，紧身窄袖行动迅捷。可奇怪的是，这些人的目标究竟是她还是她身后已葬入地宫的太子鄢。

现在思考这样的问题其实没有意义，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脱离危险了，于是不再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