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小雨走在前面。
不是走直线,是走曲线——避开石板缝隙,避开落叶堆,每一步都踩在干净的石面上。周姐在后面跟着,保持一米距离。
到院子门口,我推开门。
小雨站在门口不动了。他盯着那棵月季,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走进去,在花前一米处停下。
六朵花,还剩三朵。另外三朵谢了,花瓣落在土里。
小雨伸出手,指了指花,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在说好看。"周姐站在栅栏外,"他表达好看的方式是指眼睛。"
我又点点头。
小雨绕着月季转了一圈,看得很仔细。叶子、花苞、枝条、土面。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落花——杏粉色的,已经蔫了。
他把花瓣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又放回土里。
"他尊重花。"周姐说,"不摘,只看。"
看了大约十分钟,小雨站起来,走到紫藤架下。
紫藤花早就谢了,现在是满架绿叶。小雨仰头看了一会儿,指了指叶子,又指了指天空。
"他在说叶子像云。"周姐翻译。
确实像。紫藤的复叶层层叠叠,风一吹,整架都在动,像绿色的云在翻滚。
小雨最后走到蜀葵前。蜀葵已经长到齐腰高,顶端有花苞了。他伸手比了比高度,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它比我还高"。
周姐笑了:"对,它比你高。"
这是十分钟里,小雨唯一一个明确指向自己的动作。
看完了,小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姐说:"他在说谢谢。"
我摆摆手:"不客气,随时可以来看。"
小雨点点头,跟着周姐走了。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北坡走,小雨依然避开缝隙和落叶。周姐跟在后面,背影挺直。
上午十点,周姐发来一条微信:
"小雨刚才画了你的月季。"
附了一张照片。是素描,铅笔画的,画的是那棵真宙。六朵花,三开三谢,叶子上的黑斑也画出来了,像写生一样精确。
我回:"画得真好。"
"他只会画植物。人不会画,动物不会画,只画植物。"
"有天赋。"
"是啊。"周姐回了一个笑脸,"谢谢你的院子。"
下午我在笔记本上写:
"六月二十三日。湖边遇到周姐和小雨。小雨八岁,自闭症谱系,视觉记忆好,认得真宙。"
"他来院子看了十分钟,看了月季、紫藤、蜀葵。"
"周姐说他只会画植物。收到了小雨画的月季素描。"
写完,我抬头看北坡。
那扇朝南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窗前。是周姐在画画,还是小雨在看图鉴?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院子不只我一个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