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一个傍晚,周姐带着小雨来送画。
小雨画了一幅绣球——是何姐那排。七棵绣球,颜色标得一丝不差:三蓝、两粉、一紫,还有那棵半蓝半粉的。
"他从我家窗户能看到何姐的院子。"周姐说,"每天画一幅。"
小雨把画递给我,然后走到我的蜀葵前。
他蹲下来,数了数开着的花——六朵。然后指了指最高的那棵顶端,那里还有一个花苞没开。
"明天。"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叶片。但确实是说话了——一个完整的词。
周姐愣住了。
"他说明天。"我看着周姐。
周姐蹲下来,抱住了小雨。肩膀在抖。
小雨没挣开,也没回抱,只是安静地站着,手垂在身侧。
过了几秒钟,他轻轻拍了拍周姐的后背——一下,两下。
那两下很轻,像蜻蜓点水。但我知道那不是无意识的——拍的位置在肩胛骨之间,一下,停顿,再一下。他是在学别人安慰人的样子,像一个从没说过话的人,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妈"——音节可能不对,但那股力气是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的。
周姐走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这是他今年说的第三个词。"她说,"前两个是花和叶子。"
"明天"是第四个。
"不是,"周姐摇头,"花和叶子是去年说的。今年第一个是真宙,第二个是开花,第三个是明天。"
真宙。我的月季。
开花。他在我手心写的。
明天。他站在蜀葵前说的。
三个词,都和我的院子有关。
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
"八月三日。何姐的绣球开了,教我调蓝原理。剪了两枝插瓶。"
"蜀葵开了六朵,玫红、粉、白、浅紫。月季第二波。"
"小雨说了第三个词:明天。"
"周姐说,他今年说的三个词,都和我的院子有关。"
写完,我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湖面碎银一片。
何姐院子里那排绣球在月光下是灰蓝色的,看不清颜色,只有轮廓——七个圆球,高低错落,像七个悬在夜里的灯笼。
明天。他说明天。
那就是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