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苗在窗台上放了快三个星期了。
芽还是闭着的,硬硬的,像两个攥紧的小拳头。我每天早上看一眼,晚上又看一眼,没有变化。何姐说过"等天暖了再种",但我等不及了——等不及做点什么。来栖云镇快三个星期了。除了赶集、借盐、做饭,什么都没干。每天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翻书,看湖,等天黑。这和在城里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把办公室换成了客厅,把电脑屏幕换成了落地窗。得动动手。早上吃完粥出了门。
院子里的三块地,东边最大,土是上一任房客秋末翻的,表面冻了一层壳,黑黝黝的。白天太阳晒着,偶尔化开一点,能翻动表层;到了晚上又冻回去,硬邦邦的。我蹲下来用铲子尖敲了敲,壳裂开一块,底下是松的——秋末翻过的土,还没冻实。得深翻,但没有铲子。何姐家有,我犹豫了五秒钟去敲门——没人在,栅栏上挂了张字条:"花园咖啡,午后回。"想了想,去镇上五金店买了一把。
铲子不贵,木柄铁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扛着铲子回院子,站在东边那块地前面,像面对一道考题。
没翻过土。在城里的三十五年,最接近泥土的经验是给办公室的绿萝换盆——连土都是买好的营养土,倒进去就行。
我把铲子插进土里,踩了一脚。
铲子进去大约十厘米。往后一压,土翻上来,黑的,潮的,带着一股闷闷的气味,泥的味道,像下雨之后地上的那种。
还行,不难。又插了一铲,再翻。再一铲,再翻。
翻了大约半小时,手掌开始疼。看了看——右手掌心红了一块,靠虎口的地方起了个水泡,亮晶晶的,压着疼。去厨房找了块创可贴贴上,出来继续翻。
又翻了半小时。水泡磨破了,创可贴上洇了一小块粉色的印。我咬着牙又翻了几铲,然后停下来了。腰直不起来了。
扶着铲子站着,喘了口气。回头看——大约翻了半块地,翻出来的土松松的,黑黑的,和没翻的部分比,颜色深了一个色号。还行,明天再翻。
铲子靠在栅栏边上,我进屋洗手。水冲到破掉的水泡上,刺了一下,嘶了一声。手心疼得厉害,但回头想想,到底翻了一半。
下午我坐在落地窗前看书。手裹着创可贴,翻页的时候不方便,只能用左手。
看了几页看不进去。放下书,看窗外。
湖面蓝了。真正的蓝。今天有太阳,天晴得很干净,云像撕碎的棉花,一片一片的飘。
看了很久,注意到——山变了。
前几天看山,山是灰绿色的,冬天还没走干净的样子。今天不一样。山腰上有一片粉色的,浅浅的,像有人在灰绿的画上点了几笔水粉。
我眯着眼看了看。一整片,沿着山腰铺开,像一条粉色的带子系在山间。
桃花。
我站起来,脸贴着玻璃。落地窗映着我的影子,还有身后壁炉的冷灰、书架上的书、窗台上的月季苗。影子叠在湖面上,湖面上叠着远山的粉。看了很久,穿上鞋出了门。
沿着昨天何姐指过的那条徒步路线走。出了镇子,过了一座小石桥,路开始往上。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
桃花就在路边。一排,沿着山腰缓坡展开。还没开——枝条上全是花苞,密密匝匝的,圆鼓鼓的,尖上透出一点粉,远远看去像山腰系了一条浅粉的带子。
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
花苞把枝条压弯了,密得看不见天。
伸手够一枝,拉到面前。花苞外面裹着一层深色的萼片,紧紧地扣着,从缝隙里透出一线粉。硬的,还没松。松了手,枝条弹回去。再过半个月就开了。
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来,花苞在枝头微微晃,像无数小拳头攥着,等着松开。
想起祖父的手记。三月十二,北坡的笋冒了头。那是山下的时间。山上慢。
我忽然明白了——祖父写那些的时候,大概就是站在这片山里,看笋冒头,看泉变凉,看柿子变红,看猫卧在炉边。不是在看风景,是在过日子。日子过着过着,就写下来了。我也想写下来。
回到家,天快黑了。
在书架上找了半天,行李箱里没有笔记本。翻了翻厨房,发现抽屉里有一本线圈本,牛皮纸封面,空白的——不知道上一任房客留下的还是谁配的。
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写了日期。
"三月十八。翻土。半块地。右手水泡一个,已破。"
想了想,又写:
"山腰桃花没开,但快了。花苞圆鼓鼓的,尖上透粉。还没开,但快了。"看了看这两行字,有点干巴巴的。跟祖父的手记比差远了。祖父写"嫩",一个字就把笋的口感写完了。我写"粉的,一整片",像在写报告。
还是合上了本子。
窗台上,月季苗的芽还是闭着的。但今天太阳好,土晒了一下午,摸上去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