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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第1页）

钥匙放进信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松开了。金属碰金属，很轻，像什么东西合上了。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棕色的防盗门，住了七年，从来没注意过颜色。门把手上有道划痕，搬进来第二年蹭的，当时心疼了一下，后来就忘了。现在又看见了。

转身下楼，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灰蓝色硬壳。轮子在大理石地砖上拖出很长的声音，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得厉害，好像不止一个行李箱在走。

三楼到二楼，拐角那盆绿萝叶子蔫了半边，没人浇。我摸了一下土，干的。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撑到下个租客来。

小区门口的保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七年，每天早上我说"早"，他说"早"。今天我没说。他也没抬头。

公交站就在门口。车来了，我没上，叫了一辆车。

"去哪儿？"

"栖云镇。"

司机愣了一下。我把地址报了一遍，他看了看导航，"哦"了一声。

车出城。二月底，灰蒙蒙的天，有光没暖。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写字楼、居民楼、自建房。楼越来越矮，树越来越高。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两格。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眼。

上个月发了一场烧。三十九度二，一个人在家昏了半天，醒来的时候天黑着，手机里全是催进度的消息，没有一条问我退烧了没有。

那天晚上睡不着。起来倒水，路过书架的时候看见最下面那箱没拆的东西——祖父走后留下的，搬了好几次家都没打开过。

不知道为什么，蹲下来拆了。

旧相册、一块怀表、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手记，很薄，几页泛黄的纸，祖父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第一页写的是春天。"三月十二，北坡的笋冒了头，挖了两棵，嫩。"我看了两遍。"嫩"字后面有个句号，句号戳得重，像是对这棵笋很满意。

往后翻。夏天的泉，秋天的柿子，冬天灶火不能断、猫卧在炉边上。都是很日常的事，一件一件的，不慌不忙。像他写的时候外面也慢，笔也慢，连墨干得都慢。

最后一页，日期是祖父走的那年秋天。只有一行——

"冬天的水声不一样，慢，像也不着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翻回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

看完已经是凌晨了。铁皮盒子合上，放在枕头边上。关灯的时候想，这个世界上有人是这样过日子的。

两周后递了辞职信。再两周，公寓卖了，行李收拾好了。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上网搜了很久，找到了栖云镇。

车颠了一下，我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