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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芽（第1页）

四月最后一天，我把蜀葵种子播了。

何姐说四月底可以播。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种子比我想的小——黑色的，扁扁的，像缩小版的硬币，一粒一粒的，放在手心里轻得感觉不到重量。何姐教过：蜀葵种子用手指按进土里，一厘米深，株距三十厘米，覆一层薄土，浇透水，等着就行。

我在东边花境里靠墙的位置划了一排浅沟，每隔三十厘米放一粒。放的时候数了数——八粒。八棵蜀葵。如果都出苗，到了夏天，靠墙那一排能长到一人高，红的粉的白的，从下往上开。

播完浇水。水浇下去土面凹了几个小坑，我抓了把细土补上。蹲在那里盯着看了一会儿。

过去三周我每天都在等。

等月季活。等洋水仙开。等鸢尾长。等西边那几棵番茄苗站稳。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推门看花。月季种下三周了，嫩叶从红变绿，又长了两片新的，舒舒展展的，风一吹就摇。洋水仙的芽抽长了，花苞从叶子里冒出来，鼓鼓的，被一层薄膜包着，能看到里面浅黄的颜色。鸢尾不动声色，花茎一天天长高，花苞也越来越大，像藏着什么秘密。

西边菜畦里，番茄苗是赶集买的，四棵，种下去蔫了两天，我以为要死，第三天早上一看，挺了。黄瓜苗也是赶集买的，两棵，叶子比番茄大，支棱着。

但种子播下去的地方，什么动静都没有。

蜀葵还没播，但更早之前播的那些——厨房门口花盆里的罗勒、窗台上小盆里的雏菊，已经十来天了，土面上干干净净。

我忍不住查了手机。帖子说：种子发芽需要温度、水分和耐心。"不要每天都去看，更不要去扒开土检查。种子在地下做的事情你看不见，不代表它没在做。"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第二天还是去看了。

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有些事急不来，还是忍不住去看。也许"等"这个字，本身就是一种看不见的劳动。

五月二日。早上六点半，照例推门出去看花。

经过厨房门口花盆的时候，我没抱什么希望。十几天了，一点动静没有，我已经开始想是不是种子坏了，或者水浇多了沤了，或者土不对。但我低头看了一眼。

花盆边缘，贴着盆壁，冒出了一个绿色的点。

极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浅绿色的，弯着，像个逗号，一头扎在土里，一头刚拱出来。

我蹲下来，又看到了一个。在花盆另一边，也是绿色的，也是弯的，也是极小的。罗勒。我盯着那两个逗号，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酸了，我也没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花盆在墙根的阴影里，光线还是凉的。那两个绿色的小东西在凉的光里待着，不声不响的。

我忽然不敢呼吸了——怕一口气吹过去，它就没了。这种感觉我以前也有过，在医院里，退烧后第一次醒来的早晨，不敢动，怕一动，那种轻的、干净的、没有烧灼感的舒服就散了。

想起那个帖子说的——种子在地下做的事情你看不见。

接下来几天像开了闸。五月三日，罗勒又出了两棵。雏菊也冒了——窗台上那盆，早上看还是光秃秃的，傍晚再看，三棵嫩芽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像举着两把小伞。

五月五日，番茄苗旁边冒了一棵不知道是什么的芽，我想了半天，大概是之前翻土的时候野草籽混进来了。犹豫了一下，没拔。万一是什么呢。

五月七日，洋水仙开了。

早上推门的时候我看到了。花苞的薄膜裂开了，一朵黄花从里面钻出来——花瓣是柠檬黄的，中间的杯状花冠是橙红色的，不大，但在灰绿色的花茎顶上，亮得像点了一盏灯。

Jetfire。李老师说的名字。我记住了。

我凑近看。花瓣摸上去是厚的，有点蜡质，表面有一层细纹。花冠里面有几根花蕊，黄黄的，顶着花粉。没有香味——洋水仙不像中国水仙那么香，但颜色比它烈。

我想起李老师说的："种一排春天一开花，整片都是黄的，像阳光铺在地上。"

我只有一棵，孤零零的，开在月季苗旁边。但已经够亮了。

我在笔记本上写：

"四月三十日。蜀葵播种。八粒，靠墙那排。罗勒出了两棵，雏菊出了三棵。"

"五月七日。洋水仙开了。Jetfire，黄瓣红杯。没有香味，但好看。"

写了这两行，往上翻到三月十八号那条——

"三月十八。翻土。半块地。右手水泡一个，已破。"

到现在不到两个月。院子从三块空地，变成了一棵月季长了新叶、一棵洋水仙开了花、一棵鸢尾抽了茎、八粒蜀葵等着出土、番茄挺了、黄瓜支棱着、罗勒和雏菊冒了头。

还有薄荷。门口那丛枯了一整个冬天的薄荷，这两天从根部冒出了几片新叶，小小的，绿的，挤在枯枝中间，像枯枝底下藏着私房钱。

我合上本子，到厨房煮了碗面。面里加了小白菜和一个鸡蛋，还掐了两片罗勒叶——刚出的罗勒，叶子只有指甲盖大，犹豫了半天还是掐了，撕碎撒在面汤里，一股淡淡的辛香。

端着面坐在落地窗前。阳光白花花的，院子里月季苗在风里摇，洋水仙那朵黄花亮得晃眼。白栅栏外，何姐家的紫玉兰已经谢了，长出了嫩绿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