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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第2页）

湖出现了，灰蓝色的水面笼着薄雾，远处山的倒影映在水里，模糊的，像水墨画洇开了。

"到了，前面车进不去了。"

我下了车，司机帮着把行李箱拎到石板路上。他点了下头，上车走了，尾灯在弯道后面灭掉。

我站在路边，使劲听——什么都听不见。没有空调外机，没有隔壁电视，没有水管咕噜。耳朵里嗡嗡响——太安静了。

风从山那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冷的，干净的。我深吸了一口，凉气一直吸到肺里，像喝了一口井水。

拖起行李箱，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路不宽，两边是白色木栅栏，交叉格纹的设计，被雨水洗得发白。栅栏里是小院，暖棕色木质外墙的别墅一栋挨一栋，尖顶坡屋顶，二楼带着开放式木栏杆阳台。有的窗亮着暖黄的光，有的黑着。轮子在石板上颠，哐、哐、哐，在安静里格外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路到尽头。

坡上，我的院子。白色木栅栏围着，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吱了一声。栅栏上缠着枯藤，刺扎了一下手背，我缩回来，看了看，没出血。

院子里三块地。东边空着，土翻过，黑黝黝的；门口一丛枯了的香草，叶子全干了。我掐了一片干叶搓了搓，手指上一股凉丝丝的味道——薄荷，冬天也认得出来；西边一小畦，翻过的土，什么都没种。院门边有个水龙头，铜的，我拧了一下，没水——管子冻住了。

推开门，地暖开着，脚底下暖烘烘的。客厅不大，原木长桌，两把藤椅，靠墙一排书架，空的。壁炉在角落，铸铁的炉膛，旁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还有一篮松果。落地窗朝南，玻璃很大，框住了外面的湖。我伸手摸了摸炉膛，干净，没用过。

行李箱立在门口，没急着打开，先推开了落地窗。

风涌进来。冷的，潮的，带着湖水和草的味道。窗外是湖——灰蓝水面笼着薄雾，近处有鸟掠过水面，白的，远山的轮廓浮在雾里。

我站在窗前，风把头发吹到脸上。蹲下来，摸了摸门槛边那盆谁留下的花盆。土是干的，花死了，只剩一根枯枝。

我把枯枝拔了，土倒出来，重新装回去，拍实。空盆放在门口，明天再说。

厨房没隔断，冰箱里只有一瓶矿泉水。我从行李箱里翻出昨天在服务区买的面包，坐在藤椅上啃了一个，喝了半瓶水。面包有点硬了。壁炉旁边那篮松果看了一眼，想生火，但不知道怎么弄——算了，有地暖，不急。

天黑了。湖面看不见了，只有远处山的轮廓压在天边。几颗星，稀稀拉拉的，比城里多得多。我找北斗，没找到——城里的天空太小，从来没学过认星星。

打开行李箱，把那摞书一本一本码上书架。十二本，想了很久才决定带这十二本。最底下是那个铁皮盒子，我拿出来，放在床头。

地暖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我把外套脱了。但落地窗没关，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不熟练的曲子。屋里暖，窗外冷，两种空气在窗台那儿碰上了，腿以下是暖的，脸是凉的。我没关窗，在藤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山的另一边升上来，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我把落地窗关了，没关死，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细细的，像呼吸。

躺在床上，拉过被子。铁皮盒子在枕边。

窗外有猫叫，短短两声，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