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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2页)

八月,微风都裹挟着庄稼的味道,有一股清甜,有一股粮食成熟的香气,就连天上的云都万千姿态地飘着。刘长河从青肯泡回来的路上,脑子里都是石大花哀怨的眼神儿,还有她带着对命运抱怨的叹息声。他直接到饲养棚去找丁大壮。自从那匹贝尔休伦的良马死后,爹的状态也有些萎靡。他没事儿就去草甸上溜达,要不就去丁蒲草的坟前,坐着抽烟。贝尔休伦马埋葬在丁武的身边,丁大壮说干爹活着时,在马背上打天下,死后照样在马背上惩恶扬善。

丁大壮没在饲养棚,刘长河在丁家的祖坟前找到了他。他一五一十地说了石大花的事儿,“我看人还行,也是一个撒愣能干的女人。”丁大壮给烟斗装上碎烟叶,一锅烟吸完才站起来,拍打掉屁股后的草屑和浮土,“去沈阳治吧,今晚给你四姑家的小哥写封信,他在沈阳军医医院当干部。”对于丁大壮老家的亲戚,刘长河几乎都没见到真人,几个姑姑的照片他见过,但他对爹老家的亲戚,也都熟悉。爷俩没事儿就说老家的事情。

丁蒲草被追认为烈士后,政府出资修缮了丁家的坟墓。每年的清明节都有学生和政府人员来献花和祭奠,还搞入队入团入党的宣誓活动。烈属补贴,再次被提上日程,可丁大壮还是脸不开晴地拒绝,说:“我的吃穿戴都是儿孙管。再说,我干爹是抗联,我儿子是烈士,我又啥也不是,凭啥拿国家的钱?”刘长河对爹的做法非常支持,他说:“咱们家不需要,咱们也没必要给政府添麻烦。”再后来,政府就在过年过节时,派人来慰问,除了一些生活上的用品,还有慰问信。去年,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来了,问刘长河生活上有啥困难?他们想把老人接到民政局所辖的敬老院养老。刘长河头摇得像拨浪鼓,瞪着眼珠子说:“没困难,啥困难都没有。我不能让我爹走,我爹也不能去。”

政府工作人员说:“就算不以烈士之名,老人也是现役军人家属。他孙子是军官。”

丁大壮推门走了,他头也不回地去了饲养棚。

刘长河再次踏进石大花家的门槛,石大花哭了,她妈也哭了。

“我带你去沈阳治病,治好治不好,我也不知道。但无论治好,治不好,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就把你接到家里去。”刘长河咳了一声,他看一眼石大花她妈,“咱俩在一起,你有个家,我有个女人。至于其他都不是问题。”石大花她妈哭出了声,她说刘长河是个大好人。石大花倒是淡定地下炕,从北地的木箱里,拿出两件换洗衣裳。又把柜盖上的雪花膏瓶,蛤蜊油装了起来。“我和你走。”石大花脸色凝重,仿佛去刑场。

半个多月后,刘长河和石大花从沈阳回来。下了火车,他直接把石大花送回了娘家,并与她爹妈约定了婚期。从沈阳回来的石大花,变了一个人,脸上挂着喜色不说,还爱说爱笑。她到家,就开始张罗嫁妆,其实也没啥贵重的嫁妆,但被褥枕套脸盆镜子暖瓶之类的东西得准备。爹妈给石大花塞了四十块钱,妈说,“俺和你爹攒的,你拿着,万一你那病要是犯了,就拿着这钱再去做手术。”石大花痛哭失声。爹说:“这回,你可真的要出嫁了。到别人家过日子,自己手里得有两个钱儿。他不只有个爹,还有那么一帮孩子。你进门就当婆婆,还当奶,往后的日子说不上啥样儿。日后你万一有个一儿半女,这钱能帮你渡过难关。”

“是啊,是啊……”石大花她妈一边附和她爹,一边抹眼泪。

石大花扬起嘴角笑了,“他是个好男人,他儿子们也都分家另过,屋里就有干爹。听说干爹人很好,儿子还是烈士。”

“她爹,你看见没,这还没过门,就偏袒上了。”

秋收过后,刘长河赶着一辆大车,把石大花接到了太平庄。即将南飞的燕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喜庆,叽叽喳喳地在他们家房前屋后飞。儿子和媳妇们在家门口,迎接了这个般大般的继母。转年,石大花生了女儿刘珍珍,五年后,又生了小女儿刘珠珠。

刘长河除了种地,还响应县上的号召。在严重退化的草场上进行耕翻,播种,带着全大队补种了一千多亩草原。

刘珍珍10岁那年,她第一次看见老爸因为甜菜流眼泪。她惊恐地哭了,石大花问她为啥哭?刘珍珍除了摇头还是摇头。石大花担心,就在她上下学的路上接她。她还一脸担忧地问刘长河,“她爸,你说咱家珍珍,能不能被人欺负?前些日子,我看见她一个人偷着哭。你也不能老忙着队里的事儿,关心一下你闺女。”刘长河愣怔了,他眯缝起眼睛,想了一下,“不会,不会。你别瞎寻思。”

两年前,县里的糖厂投产了。太平庄种大田没能富起来,糖厂投产,让刘长河看到了机会。他连夜开了队委会,会上,他分析了种甜菜与种苞米、高粱、小米和土豆的优势,队干部都同意把原来种植高粱的土地改种甜菜。当然,刘长河之所以,这么信心满满,还是他前期做了一番调查。他先到县上的种子站,了解了情况。种子站的负责人告诉他,甜菜有好几个品种,但适合当地种植的种子,就是藜科。这个品种块根含蔗糖高,是制糖工业的首选。茎叶和尾根,又是良好多汁的饲料,特别适合喂猪牛羊。从县上回来,刘长河一路上很兴奋,早上从家出来得早,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从种子站出来,肚子像一窝鸟似的咕咕地叫。他在街上买了两个芝麻烧饼,一边走一边吃,心中还盘算着种甜菜的大概收益。

那年,刘长河就带领社员开始种甜菜。虽然种甜菜没能让太平庄彻底翻身,但甜菜还是为贫穷的太平庄,打了一个翻身仗。

但甜菜,成了刘长河的一个心结,也是他的痛。

以前种高粱的地,都改成甜菜了。当看见甜菜绿得发黑的叶子,长得快赶上蒲扇大时,刘长河心里比吃甜菜疙瘩还甜。第一年,甜菜大丰收。这个冬天,太平庄的大车,一辆都没闲着,起早贪黑地往县糖厂送甜菜。自从那场大火后,刘长河的脸上很少有笑容,看到一车车送往糖厂的甜菜,他由衷地笑了。

石大花依然延续了前两房女人,能干和会过日子的习性。她进门不只当了妈,还当了奶。生了两个闺女后,为了支持刘长河的工作,她率先做了绝育手术。术后,在炕上将养了十来天,就下地干活了。“前些年,养啥都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憋死我了。这下可好了,我打算养猪养鸡养鸭,不养点啥,白瞎这个大院子了,再说,还守着一条河,一个大草甸子。就算草甸子不让放牧了,但我去剜野菜总可以吧。以后,我还打算养羊,养牛。”刘长河频频地点头,“养吧,养吧,咱爹也能帮你。”石大花一撇嘴,“咱爹那么大岁数了,我可不用他帮。他只要没病没灾儿,就是帮我了。”石大花顺手揪一根葱叶,嘎吱嘎吱地嚼出两嘴丫绿沫儿,“咱爹要是生病了,你们谁能帮上我?儿子们都忙自己家里的事儿,还有孩子,你恨不能长在地里。两个闺女,一个成天跟在你屁股后,好像土地是她妈。一个咋咋呼呼,连个丫头样儿都没有,不知道像谁?还说不得,打不得,像个半疯儿。不知道做了啥孽,养了这么一个货色。”

刘长河看着他笑,说她吃得满嘴大葱味,离老远都能给人熏个大跟头。石大花哈哈地笑,“那咋整,就好这口。不吃两口葱酱,啥饭都没味。”石大花抓了三头小猪羔,说:“一头也是养,两头也是放,三头猪正好。虽然累,可这一大家人,过年,咋也得杀一头年猪才够吃。再说你还是队长,杀年猪时,队干部也得叫过来吃肉啊。咱们可不能抠抠搜搜的,让人笑话。我这个队长家属,怎么也得起个带头作用。”刘长河夸她觉悟高,还脥了一下眼皮,说等有工夫好好犒劳她。

石大花心领神会,脸上堆着的笑,像一朵绽放的大芍药。

苏联良马死后,丁大壮的心失落得没着没落。但他闲不住,他太想念饲养棚的味道和马匹们喷鼻子的声音。每天,早饭后他就去溜达一圈。饲养场似乎成了他的宗教信仰,每天要是不去看一眼,这一天都六神无主。他站在槽子前看马吃草,伸出手摸摸马的长脸,有意无意地和它们说上几句话,再怡然自得地,在院子里转一圈,看到东西放得不规整,就信手摆放到他认为该去的地儿。从饲养场出来,他心满意足咂两下嘴,仿佛喝了一顿烧酒般的惬意。

无论从外面回来多晚,刘长河总是先到东屋看一眼。丁大壮觉少,无论儿子回来多晚,他都等。爷俩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就默默地抽上一袋烟。一袋烟抽完,刘长河看爹一眼,轻声地说:“睡吧。”丁大壮双腿往炕里一抹,拽过棉被躺下。那份心满意足,一如他刚从饲养场出来一样。

有时候,刘长河也会把心里的事儿,队里的事儿,和爹叨咕几句。从年轻到年老,话都不多的丁大壮,沉默地听儿子说完后,若是赞同,他就会说:“你想咋办就办。”有时候也会提醒儿子,“再想想——可能还有其他办法。”刘长河总是能很快地领会爹的意思,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了解爹。爹虽然一辈子都窝在太平庄,但他是读书人。深打井,修水渠就是爹提出来的。这两年,爹眼睛花得厉害,老花镜厚得像酒瓶底,但是,爹每天还是翻书听收音机。炕头上有两个旧得像个古董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一个红色塑料皮笔记本,他还清晰地记得,这个本子,是他到县里开会时得的奖品。他进门就送给了爹,爹兴奋地接过日记本,像是接过一个火种,轻轻地抚摸着。那以后,这个本子就一直陪伴着爹,有事儿没事儿,他就在上面写写画画。有几次,他发现儿子痴呆地站在他身后,他不自在地笑了,“不翻书手痒,不看马心慌,不记点啥,像是丢了魂儿。”说这些话时,丁大壮窄长的脸上,有些微微泛红,“这辈子也没攒下啥,除了这几个本子,再就是你丁爷留下的本子。”

刘长河点头,只要爹的心舒坦,他爱干啥就干啥。“爹,睡觉吧。”他低头走出屋门,又转回身,“爹,这两晚,我听你半夜又有些咳嗽,吃药了吗?”丁大壮点了下头,“没事儿,烟抽多了。这回买的烟叶不好,辣蒿蒿得不透喽。”刘长河点头,心想明天去街里,给爹买二斤漠河上好的烟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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