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要死的,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来陪伴爹娘。”
入土的刘老汉和刘老太像一块碑,宣示着刘家的祖坟之地。埋葬了爹娘后,刘世昌的力气,仿佛也用完了。他再也不能一口气备一根垄,再也不能一口气吃四五块饼子,还能喝上两大碗土豆条黄豆芽汤了。刘赵氏想方设法调剂可口的饭菜,刘世昌摇头,说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吃啥都不香。刘赵氏私下与大儿媳妇说,“你爹心里有火。自从你爷你奶走了,他就没缓过来,别听他说人老了都得死,但你爷你奶离开他,他受不了。就他这么暴的脾气,从俺进门,就没听见他和你爷你奶,高声地说过话。更别说顶嘴了……”刘赵氏的口气是哀伤的,眉宇间的愁容也像一层厚雾。
刘世昌知道老婆孩子担心他,有时候他还故作轻松,带孙子孙女们,去草甸上遛鸟蛋。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就是打不起来精神,老觉得乏。刘赵氏哀愁得无精打采,寝食不安。刘世昌也意识到,自己大势将去,他再一次地用眼神儿踅摸了一圈屋里屋外,这个家就像一棵树,树根已经稳稳地扎到地里了,他也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了。于是,他不再挣扎,眸光也一点点地散淡了。
刘家在三村十八户,可谓是大门户,刘世昌一直到死,都是屯子里的主事人,这个家的当家人。可他一死,担起这个家的人,竟然是六儿子刘长河。披麻戴孝的刘长河,这年才刚刚二十出头,但他把刘世昌的后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爹落炕后,他就一天都没间断地侍候。几个哥哥,要把他换下来,让他好好补一觉。可他摇头说:“不行,你们不知道爹啥时候吃饭,啥时候喝水,啥时候大小便。我能熬得住。”刘世昌弥留之际,哪怕六儿子去外屋拿东西,他就仰着脑袋,强睁着沉重的眼皮四下梭巡,只有看到六儿子的影儿,才踏实地唉叹一声。
刘世昌一倒头,四个哥哥围着刘长河,说:“小六你就说,你咋安排,俺们就咋干。咱爹虽然没活过咱爷,可是能活到咱爹这个岁数,也不多见。不说大操办,也得让咱爹风光入土。”刘长河好半天没说话,他看着几个胡子拉碴的哥哥们,眼眶一热,大哥二哥的背都弯了,按说无父从兄,可大哥的孩子也多,大嫂还有很严重的风湿病。双腿都成了O型。拐着腿,还在坚持养猪。有一次去草甸子放羊,腿疼得走不回来,要不是家里那条大黑狗,跑回来叼着大哥的裤腿往门外拽,大嫂兴许就被狼吃了。二哥和大哥一样,默默无闻地操持这个家,三哥和四哥孝顺,要不是自己闹分家,这个家到爹死,也不会分开……刘长河的眼眶湿了。他哽咽地对大哥和二哥说,“把圈里的猪杀一头吧,再杀几只鸡。大哥说得对,咱们做儿子的,不能随便就把爹葬了。”他又安排四哥带人,去祖坟为爹刨坟穴,三哥和胡义成学过木匠,现在也是成手,他带人在院子里给爹打棺材。大嫂和二嫂照顾咱妈,咱爹走了,最受不了的一定是咱妈。三嫂和四嫂还有喜旺忙活饭菜,还要屋里屋外地迎来送往。毕竟刘世昌一家人乐善好施,乡里乡亲都接受过他们家的施舍,都念着他的好。再说,这家人还爱帮人,看到谁家有为难遭窄的事儿,他们就算是从嘴里抠,也要接济别人。要饭花子走到门口,他们都会把碗里的饭食,分出去一半……人们都来送他最后一程。
刘世昌在家停灵七天。七天后,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入土了。刘世昌入土的第83天,睡梦中的刘赵氏再也没有醒来,刘长河再次承担起家族的重任,把刘赵氏安葬到刘世昌的身边。至此,刘家在三区十八户祖坟里,就有四个坟头了。
爹妈没了,四个哥哥让刘长河搬到爹妈的屋里住。“虽说咱们分家了,可咱们都没离开这个大院子,只有小六住在饲养棚的后面。还是搬回来住,有点啥事儿,咱们哥几个,也好有个照应。”刘长河说啥都不搬回来,他说干爹还需要人照顾。另外,爹妈的正房,理应由大哥大嫂住。
姜喜旺生了二儿子刘孝利后,就像一只勤劳下蛋的母鸡,接二连三地生了三儿子刘孝泓、四儿子刘孝水。生老四时,姜喜旺得了产后风,刘孝水还不足百天,她就进了刘家的祖坟,先一步给公婆垫脚去了。刘孝水是丁大壮和三个哥哥带大的,是喝小米汤和羊奶长大的孩子。也许是喂得不应时,或许生他时,姜喜旺的身子,被不停的生育掏空了。刘孝水都六七岁了,还弱不禁风得像四五岁的孩子。丁大壮对老四尤其偏爱,羊奶喝到十一岁。
姜喜旺的离世,对刘长河是致命的打击,要是没有丁大壮,他都不知道如何带孩子。丁大壮把四个孩子当亲孙子,洗衣做饭读书认字。
刘长河当上屯长后,他一心要让三区十八户的人,过上吃饱肚子,过年还能吃上肉的日子。他整天带着人们忙活,为了能多打粮食,冬天一来,他就带人积肥。再把粪便的冻坨,放在大锅里煮透熬熟,掺上土传堆儿发酵。一连两年,他都用这个方法让苞米,土豆,小米,大豆,就连低产的糜子,亩产增了三十多斤。刘长河说,“每亩地增产几十斤,架不住咱们屯子地多,只要咱们家家仓房里有粮食,就算遇上灾年,也不怕。”姜喜旺走了,刘长河没动再续一房女人的心思。反正四个儿子一天天长大,等明个刘孝来娶了媳妇,家里就有人照顾了。他就能一颗心地,带着大家伙种地,放牧。
刘长河不让丁大壮当饲养员。他年岁一天比一天大了,干重活有些吃力,姜喜旺活着时,就要把丁大壮接到家里。丁大壮不来,他说住惯了马棚。他还央求姜喜旺,让她回家和长河说说,还让他继续住马棚吧。大不了自己,不干重活了呗,但喂骡马,给它们治病,自己的手法还行。再说,自己听不到马打喷儿,也睡不着觉……姜喜旺和他学说了干爹的话。刘长河没再硬逼着干爹回家养老,他知道干爹说的是心里话,是实情。姜喜旺一死,丁大壮就把四个孩子接到饲养棚。他对刘长河说,“你爱来住就住,不爱来住,就在饲养棚吃完饭,回家睡觉。我们不管你,也不拖累你,你干你的事儿,家里的事儿,我带孩子们就能干。”
姜喜旺刚烧完周年,屯子里来了三个陌生人。这对三十左右的男女,带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孩,来到已经改称太平庄的三区十八户。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能看出是从大地方来的人。他们一进屯就朝着饲养棚走过来,他们和丁大壮打听道,打听人。
七月,正午的阳光,像烈焰似的烤灼着大地。一道白刺刺的光,从敞开的木门射进来。正在给牲口砸豆饼的丁大壮,眯缝起他那双红肿,像是被烟熏的双眼。他看见白刺刺的光束下,有一团移动的黑影。眼泪就唰唰地流下来,他骂了一句该死的太阳,把眼睛都刺疼了。直到那团移动的黑影,站在他面前,他才看清是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小男孩。丁大壮的心脏猛然地颤动起来,脑袋一片空白,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谁?你们是谁?你们找谁啊?”他颤着声儿,并且急切地问。丁大壮从没有过的慌乱,两只手像抽筋似的一阵扎煞,仿佛要把刺眼的阳光划拉走。
“大伯,这是三区十八户吗?我们是从北京来的,来找一个叫丁大壮的人。嗯,大概六十多岁吧。”女人温和的声音,像风似的从丁大壮的耳边吹过去。
“嗯,大伯,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找一个叫丁大壮的人。您认识吗?或者您帮我们打听一下?”男人可能觉得女人的声音,过于细微,说得又不详细,他又高声地说了一遍。
“我听得见。”丁大壮咳了起来。咳出一口痰,噗地吐到地上。
“嗯,你们找谁?”他仿佛才寻思过味儿,又追问了一句。
“大伯,我们找丁大壮。”
丁大壮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他盯着男人的脸,“我是丁大壮,你是,你是草儿吗?”
年轻的男人,伸出双手拉住丁大壮的手,摇晃着说:“大伯。我是蒲草哥的同学,这是蒲草哥的儿子,丁心悦。”男人把小男孩的手,塞到丁大壮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里。“心悦,快叫爷爷。”
小男孩把手抽出来,还背到身后。丁大壮粗粝的哭声,像一头即将挨刀的牛。“丁蒲草去哪了?他怎么没来?他死了吗?他还没给我送终啊——”男人环抱住哆嗦着的丁大壮,“大伯,大伯啊——”
刘长河从苞米地里跑回饲养棚,跑得满头大汗。他一进院就听到爹的哭声,他进门就抱住了丁大壮。“爹,爹,你快坐炕上。”刘长河把干爹抱到炕上,又给他倒了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