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俩进门,高思思说你俩可真没长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家,你俩这么晚才回来,也不怕我饿死。高思思从小就和刘珠珠亲,她俩见面又搂又抱。“呵呵,你还能饿着?”刘珍珍的笑有些冷。她又问,“思思,数学练习册做了吗?”高思思有些不耐烦,“妈,你咋没问我吃没吃饭?”刘珠珠噗嗤地笑了,“你妈就知道你饿不着,我进门都闻到炸鸡和汉堡的味了。”高思思乜斜老姨一眼,“亲,就你鼻子好使。这些东西得趁热吃,凉了就难以下咽。”
“你咋没用烤箱加热?”
高思思又乜斜她妈一眼,“我傻啊,不加热能吃吗?放冰箱里两天了。不加热,我老姨咋能闻着味儿。”
“哦,那你早点睡吧,我也累了。明天起早去开会,你在家可别耽误学习。”高思思使劲白了她妈一眼,“除了学习,就没别的可说。”高思思进了里屋。刘珠珠也尾随她进了里屋,好几天没和外甥女说话了,她要恶补。
刘珍珍洗漱完,上床都12时许了,手机定时后,她钻进被窝。这几天疲惫至极,可脑袋一挨枕头觉就没了。刘珍珍从床头上拿过手机,看一会儿,眼睛就刷刷地淌眼泪,灼热的泪水烫得眼珠疼。她把手机放回床头,被子拉到下颏处,眼睛望向窗外。窗帘没拉满,他故意留出空挡。墨一般的夜色,仿佛深不见底,她也沉到黑暗中。老爸活了93年,他这一生就像一棵苍劲的老榆树,被雷击虫咬得千疮百孔,有几次都差点拦腰折断,但他又坚强地爬起来,像村口那棵野桃树似的抽枝散叶。老爸卧床后感叹,说自己这一辈子,有过三房女人,儿女中和他最像的不是儿子,倒是闺女刘珍珍。五哥也说,“珍珍和咱爹最像,不仅长得像,脾气秉性更像。”
老爸临终的话,和他的眼神儿,让刘珍珍心里十分不好受。她心里清楚,老爸一直提着一口气,就是想活着看到太平庄富起来的这一天。老爸有福气,离开人世时,终于看到了太平庄的变化。他把自己比作虫子,把她也比作虫子,可太爷、爷爷、丁爷爷那代人,还有高青书、隋铁成、王刚,刘珠珠,周丽娜,周炳昌,几个哥哥,张连锁、丁拴柱他们,又何尝不是虫子呢,老爸说得一点都没错,太平庄的黑夜,就是被一条又一条的虫子,一口一口地啃噬出来的。
这大半年,无论多忙她都抽空回家看老爸。卧床后,他大都是睡着,老妈告诉她,别看你爸闭着眼睛,耳朵可奸,他能听出来你们每个人的脚步声。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你们谁回来了。刘珍珍看老爸,大都是用表情和眼神儿交流。虽然老爸的眼神儿,像泥沙俱下的河水,但她懂。大哥说:“只有珍珍来,咱爹的眼睛睁得最快。”刘珍珍说:“咱爸的心情很复杂,有不甘心还有安心。不甘心自己干了几件事,都没能让太平庄的人过上好日子。他不服输,心里有太多遗憾。但他最放心是咱们哥几个,不打不闹,日子也过得不错。”
老爸卧床前,只要得空,刘珍珍就抢救般地和他聊家常,她想了解家族的历史。刘长河似乎也能体会到,大女儿的心思,他总是在看似不经意中,讲述曾经的生活。刘珠珠讥讽地说,“躺进坟茔的太爷,太奶,爷爷,奶奶都不得安生。你们总是把他们挂在嘴上,动不动就说一番。”刘长河白了她一眼,说:“刘家的后代,咋就出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还长着一张大嘴巴,想说啥就说啥。”
“咋地呢?我说得不对吗。刘老头,你就是看不上我,你就是喜欢我姐,她说啥你都爱听。”刘珠珠回他一个白眼儿。
民国三年的春天,二十出头的刘世昌,拖家带口地从山东,一个叫泗水的地儿落脚到三区十八户。他们一家的到来,三区十八户就有了十九户人家。本来还要往前走,刘世昌突然瞥见官道下的土路上,有一棵枝叶浓密的树,再往远处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草甸子,贯穿草甸子,还有一条绸缎似的白亮亮的东西,他猜想那是一条河。他站住了脚,手遮着太阳光,往远处看,能长树,能长草,还有水的地儿就能活人。“就是这儿了。”刘世昌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于是,他再次挑起担子下了道,一直走到大东头,在一个露天又四面透风的马架茬框前站住了。他撂下挑着的家当,一群觅食的麻雀,从残垣断壁的框茬里,忒儿忒儿地飞起来,扑起来的羽毛和草屑儿眯了眼睛,他眨巴几下眼睛,透过白花花的泪水,发现几只野猫从马架框茬里窜出来,冲着他们吹胡子瞪眼喵呜几声后,不情愿地扭着屁股走了。刘世昌的笑声,再次引来远处啁啾的和鸣,空旷的旷野中,鸟的叫声格外透亮。
刘世昌决定在这里栖身安家。
把爹娘都安置好后,他信步朝着草甸子的深处走去,果然,一条十几米宽的大河从草甸中间穿过,河水湍流不息地淌着。从草甸子回来的刘世昌哈哈地笑了,“这地儿好啊,有地有草还有水。”他后来才知道,那条河叫乌裕尔河,是嫩江左岸比较大的无尾河流,也是最大的内陆河。“怪不得草长这么好,感情这条大河,就是来给草甸子喂水的。鸟们在这里有鱼虫吃,有草棵子可以栖身,它们才不会离开。”刘世昌正是精力充足的岁数,即使被月亮和星星偷窥,也能照样睡一夜好觉。
第二天早上,刘世昌起来后,就地挖土脱坯。他爹刘老汉穿着一件被汗水,沤得发灰的蓝褂子,也和他一起打土坯。爷俩就着马架子的茬框,开始盖房。两个多月后,三间土坯房的房盖,苫了半尺多厚的苇草,又抹了一层三寸多厚的碱泥。刘世昌第一眼,见识到碱泥时,就稀罕得不停地咂嘴。在山东老家,他不知道还有像大酱似的碱泥。不久,他又发现碱泥比黄泥好,碱泥不吃水,多大的雨水,在它身上都像是从绸缎上滑下来。他觉得碱泥太好了,他索性给四面山墙,也抹了巴掌厚的碱泥。与十几户人家的黄泥土房比起来,刘世昌家的三间土房,像被火燎了似的黑黢黢得扎眼。但他和爹娘说,“啥好不好看,冬天暖和,夏天凉快就行。”刘老头点头,刘老太也点头。
他新婚的女人,刘赵氏却抿着嘴笑。
东西屋盘了火坑,砌了火墙。炕面刚干,刘世昌和刘老汉又借着西山墙,接出了半间耳房,零七八碎的器皿就装进去。房子盖好了,他对刘赵氏说:“爹娘住东屋,咱俩住西屋,中间做饭放置杂物。你想办法孵点鸡鸭,等上秋再养两头猪。”他又对爹娘说,“等种完地,再圈个大院,院里养猪牛羊,养鸡鸭鹅。守着一条大河,和望不到头的草甸子,吃不饱饭,吃不上肉就是懒。守着这么多地,再挨饿就是活该。”说完,他又在房前屋后走了一圈,草甸上除了蒿草,低洼地儿的芦苇,已经比小腿还高了。看着荒无人烟的土地,刘世昌兴奋得无以言表,看到被蒿草侵占的土地,他也心疼不已。
正值壮年的刘老汉,盖完房子就和儿子开荒种地。刘老太和刘赵氏,在屯子里换来了鸡鸭鹅蛋。看到有人家先孵出来的小鸡小鸭,她们就低眉顺眼地问,俺们能不能先抓几只养,等上秋再给钱?三区十八户的人家,都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听到家乡的声音倍感亲切,双手捧出刚孵出来的鸡鸭,放在娘俩的筐里。于是,马架子里就有了鸡鸭的叫声。这一走动,娘俩还听到了,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的事儿。山东老乡告诉她们,他们住的马架子,三年前发生过血光之灾。曾经一个叫佟跛子的匪绺子,带着五六个人,在马架子里杀了三男一女。女人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七个多月大的孩子。胡子割开女人的肚皮,把成型的孩子,掏出来扔到窗台上。据说,掏出来的孩子,还像猫叫似的哭几声,不久就被晒成了人干。知情人说,这个女人是其中一个男人的老婆。这个男人因为一口袋黄豆,把胡子的妈逼上了吊。另外两个男人与胡子也有过节,杀红了眼的胡子,把他们一并绑来……马架子里的血腥气,久久都没散去。过一个冬天了,一到下雨天,腥气就如鬼魂般地飘出来。半夜,马架里还常常传出厮打的嚎叫声,月圆时,还有女人哀怨的啼哭,十分邪性。人们去草甸子,或者去河边,怕被冤死鬼抓了魂儿,宁可绕道走,也不从马架前经过。刘老太和刘赵氏吓得浑身颤抖,她们哆嗦着回家,和男人说了听来的话。刘世昌沉吟了一下,说:“娘,别听女人们扯闲话,咱们住得不是好好的。你看,日头多足。咱这屋日阳阳的,多好。明个再生几个孩子,孩子的哭闹声,把啥邪性的东西都压了下去。”转头,他却怒气冲天地责骂了刘赵氏,告诫她少和屯子里的女人说闲话,唠些没用的瞎话能当饭吃?有那闲工夫,想想咋把日子过起来。说完,他怒瞪一眼刘赵氏走了出去。刘赵氏噤若寒蝉地都不敢喘气了,她一眼一眼地看婆婆。婆婆像没事儿似的不看她,她又望着公公,公公把脸转向别处。那以后娘俩再也不敢说害怕了。
那晚,刘世昌围着房子走了一圈,拿把镰刀朝屯子口走去。据说,这条发白的硬路,是屯子唯一一条通往县城的路。晴天扑腾起来发白的尘土是碱。而下雨天,跐溜滑的路却脚不沾泥。两米多宽的道上,中间儿有两条明显大车的车辙印。车辙印的积水里,有不少浮游的马蹄子,屯子里的人都捞马蹄子喂鸡鸭。吃了马蹄子的鸡鸭,能下蛋,蛋黄还红得流油。
刘世昌来到那棵小孩胳膊粗,一人多高的野桃树下,砍下一根树枝,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抠下一块嫩得流淌汁液的皮,放在手指下碾碎,一股苦涩的清香窜进鼻孔,他贪婪地吸了一下鼻子。刘世昌挥起镰刀,给野桃树,做了剪枝,又从地上捡起几根拇指粗的树杈,撸下嫩绿的叶儿,刷刷几刀下去,就削出四把桃木剑。他又咚咚地走回屯东头的家,借着天上星光反射下来的亮儿,举起榔头,在房子的四角楔下了桃木剑。
刘世昌的举动,被刘老太看得一清二楚。
蒿草一人多高时,芦苇长得比男人的大拇指还粗。野鸟野鸡野鸭野兔,在草窠里横冲直撞。刘世昌发现,三区十八户的人打草捡粪时,都扛着铁锹和木棒。
“为啥?”刘世昌拉住一个挎筐拾粪的人问。
“万一要是碰上饿狼呢。”拾粪人还往手掌里呸了一口唾沫,仿佛他面前站着一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