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ICU的走廊安静了下来。
顾临深没走。他不顾护士劝阻,执意守在ICU外面的塑料椅上。那张椅子已经坐了六个小时,他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变过,右腿叠在左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始终盯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眼药水也没有用。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球干涩得发疼,但他根本不敢闭眼。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门里已经空了。
他的助理来过,送来一杯咖啡和一盒烟。咖啡他喝了,烟没碰。他怕自己身上有烟味,苏晚棠醒过来的时候会介意。苏晚棠最讨厌烟味,以前每次他抽完烟回家,苏晚棠都会皱一下鼻子,然后默默把窗户打开。
他记得那个皱鼻子的表情,记得那双眼睛里带着的、浅浅的笑意。
苏晚棠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顾临深知道。他看过太多次了。在床上,在沙发上,在厨房里,在那些苏晚棠以为他不注意的瞬间,那个酒窝一次次浮现,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把他的记忆烙得滚烫。
然后,他就开始想,苏晚棠以后还能不能笑出来。
医生说,就算切除腺体保住了命,他的身体状况也会一落千丈。信息素系统的崩溃会对整个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包括但不限于内分泌系统、免疫系统、神经系统。他的体重会急剧下降,免疫力低下,容易感染,情绪也会长期处于低谷状态。
一个Omega,失去了腺体,失去了生育能力,连最基本的稳定情绪都成了一种奢望。
顾临深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肩膀在抖。
一个alpha在哭。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一座冰山正在内部裂开。走廊里能听见的,只有ICU门内隐约传出的仪器声——嘀嗒、嘀嗒,像是时间的脚步,又像是病床上那个人的心跳,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停止。
ICU的门忽然开了。护士推门出来,看见蹲在地上捂着脸的顾临深,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病人醒了。”
顾临深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他带翻。他冲进ICU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那种混合了塑料、消毒剂和陈腐血液的冰冷气息,让他的胃猛缩了一下。但更刺鼻的是苏晚棠身上那股诡异的、已经变质的甜腻味道,像是栀子花在腐烂,甜得发苦。
苏晚棠确实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眼球转动着,看着天花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些细微的气声。
顾临深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项目……合同……”苏晚棠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明天……你替我去签……”
顾临深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好。”
苏晚棠的眼皮很沉地眨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的叹息。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缓慢而微弱。
但这一次,他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稳定了。120、118、115——虽然还是快于正常人,但总算不再狂跳了。
顾临深坐在床边,握住他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
“你要是敢死,”他哑着嗓子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就把你那份地皮全烧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个极淡的、无意识的微笑。
顾临深把额头抵在苏晚棠的手背上,滚烫的液体砸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ICU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昼夜不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另一个alpha的喘息声,和仪器嘀嘀嗒嗒的、机械的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