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来,双手握住弟弟的手。那只手比记忆中大了很多,有力了很多,但它是凉的。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焐热,就像小时候在溪桥村的风雪里,他把弟弟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哥来了。”
天赐看著他。
苍立峰看著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从溪桥村的泥地里看到南城的擂台上。他见过那里面有倔强、有委屈、有愤怒、有坚定、有光。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天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是大哥。你记得吗?小时候我背著你,一步一步往回走。你趴在我背上,疼得直抽气,但一声都没哭。”
天赐看著他。
“你记得吗?你在庙会上,那么小一个,拿著凳子腿衝上去。我让你走,你不走。你咬著牙,跟我站在一起。”
天赐看著他。
“你记得吗?南城体校不要你,说骨架不行。你没哭。你只是攥著拳头,跟我去吉县。你在周师父面前,坚定地说『弟子记住了。”
天赐看著他。
苍立峰说完了。
安静了。
天赐看著他。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久到监护仪的滴滴声像某种倒数。久到苍晓花蹲麻的腿已经没有了知觉,但她没有站起来。久到苍向阳的肩膀不再抖了,但他还是没有转身。
然后天赐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含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没有人听清那是什么。
苍立峰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哥?”
那个字含混不清,像石头从乾涸的河床上被一块块搬开。但它是“哥”。
苍立峰没有动。他保持著那个姿势,低著头,耳朵贴著弟弟的嘴唇,像在等后面的字。但没有了。只有那一个字。
他慢慢直起身。他看著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天赐叫了“哥”,但他看苍立峰的眼神,和看苏玉梅的眼神一样,是空的。他只是发出了那个音。他不知道那个音意味著什么。
苍立峰握著弟弟的手,握得很紧。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低著头。
他没有哭。
苏玉梅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苍向阳猛地转过身,从窗边衝过来。苍晓花抓紧了天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掌心。
“哥在这儿。”苍立峰终於发出了声音,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沙哑,破碎,但他没有抬头。他保持著那个姿势,额头贴著弟弟的手,像在等那只手变暖。
天赐看著他。那双眼睛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字,他叫出来了。
他不知道这个跪在床边的男人是谁。
他不知道这个握著他手的女人是谁。
他不知道那块怀表曾经贴在一个老人的心口,走了几十年。那个老人在老鹰崖上,喝下一杯融雪的水,看著一个少年的背影,等了很久很久。
他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曾经在油灯下,握著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写那个“人”字。她写了一夜又一夜,写到手指起了茧,写到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写到他终於叫出那一声——
“娘。”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叫出了“哥”。
怀表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