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十六章最后的合影
五月的阳光开始有了夏天的重量,明晃晃地砸下来,在操场上蒸腾出扭曲的热浪。梧桐叶已经绿得发黑,层层叠叠,把阳光切得细碎,在红色跑道上投出斑驳的光斑。蝉还没开始叫,空气里只有远处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和学生们跑过时扬起的、带着塑胶味的灰尘。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在操场上,打球的,跳绳的,坐在树荫下聊天的。顾雨落拉着秋蒽蒽,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
“就这儿吧。”顾雨落说,仰头看了看树冠。这棵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裂着深深浅浅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但枝叶很茂盛,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
秋蒽蒽看着她。顾雨落今天特意穿了干净的校服,白衬衫洗得发亮,蓝裙子熨得笔挺,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整个五月的阳光。
“拍照?”秋蒽蒽问。
“嗯。”顾雨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相机,很旧的那种傻瓜相机,塑料外壳已经磨得发白,镜头小小的,但擦得很干净。“借的。我表姐的,她以前用的。”
她摆弄着相机,调光圈,对焦距,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跳跃,能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和专注抿起的唇。
“为什么要拍照?”秋蒽蒽又问。其实她知道为什么。距离顾雨落说的“下个月就要走了”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距离中考还有三十天。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不可挽回地,往下漏。每一粒沙子落下的声音,都像在倒数着什么,宣告着什么。
“留个纪念。”顾雨落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同桌两年,还没正经合过影。”
她说得轻松,但秋蒽蒽听见了那轻松底下的东西——是告别,是挽留,是那种“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的、隐秘的恐慌。
顾雨落调好了相机,把它放在旁边一个废弃的乒乓球台上,定了时。然后她跑回来,站在秋蒽蒽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笑一笑。”她说,侧过头,对秋蒽蒽笑了笑。那笑容很灿烂,很用力,用力到眼角微微抽搐。
秋蒽蒽也努力笑了笑。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很僵硬,很假,像戴了一张不合脸的面具。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能看见相机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倒计时。
十,九,八……
顾雨落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汗,湿漉漉的,但很用力地握着,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七,六,五……
秋蒽蒽也回握。她的手也在抖,但努力握紧。她能感觉到顾雨落的脉搏,很快,很急,敲打着她的皮肤,像某种无声的、绝望的呐喊。
四,三,二……
顾雨落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通透,温暖,像凝固的、温柔的时光。但秋蒽蒽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悲伤,是不舍,是那种“我还没准备好说再见”的、孩子气的慌乱。
一。
快门“咔嚓”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梧桐树下,像一声惊雷,炸在秋蒽蒽心里。相机上的小红灯熄灭了,像完成了某个使命,也像宣告了某个结束。
顾雨落松开手,跑过去拿起相机,倒回胶卷,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收进书包。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了,”她转过身,对秋蒽蒽笑了笑,这次的笑容自然了些,但眼底还有没散尽的、水蒙蒙的东西,“等照片洗出来,我给你一张。”
“嗯。”秋蒽蒽点头。
她们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阳光很好,风很轻,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啦响,像在说着什么古老而温柔的秘密。远处,男生们打篮球的欢呼声飘过来,模糊的,遥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秋蒽蒽。”顾雨落忽然开口。
“嗯?”
“如果……”她顿了顿,眼睛看着远处,目光有些空茫,“如果以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地方,上了不同的学校,交了不同的朋友……你还会记得我吗?”
秋蒽蒽心里一紧。她转过头,看着顾雨落。顾雨落侧着脸,阳光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阴影,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会。”秋蒽蒽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永远都会。”
顾雨落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真,很深,从眼睛里溢出来。
“我也是。”她说,然后伸出手,小拇指翘着。
秋蒽蒽也伸出手,小拇指翘着。两个女孩子的手指勾在一起,在梧桐树的树荫下,在五月的阳光里,在刚刚定格的快门声里,完成了又一个约定。
这次没有说“一百年不许变”,只是安静地勾着,手指贴着手指,皮肤的温度互相传递,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郑重的宣誓。
宣誓记得。宣誓不忘。宣誓哪怕去了不同的地方,上了不同的学校,交了不同的朋友,心里也会永远留一个位置,给那个在初一雨天,对她说“你也喜欢这个?”的女孩。
松开手,顾雨落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淡紫色的观察笔记,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她早上写的一段话:
五月的梧桐树下,阳光很好。
我们拍了合影,肩并着肩,手拉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