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十四章办公室外的脚步声
四月的雨总是下得黏稠,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从窗缝里钻进来,黏在皮肤上,让人发闷。教室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缩到“58”,红色的,刺眼得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顾雨落请假的频率,像这春雨,越来越密。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三次,每次都是一整天,甚至两天。她不再提前说,只是早上座位空着,中午秋蒽蒽去办公室问,陈老师才淡淡地说一句:“顾雨落请假了,家里有事。”
“什么事”成了教室里公开的秘密,却又谁都不敢明说。同学们看顾雨落的眼神,从羡慕、崇拜,渐渐变成了同情、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好像她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靠近了,自己也会倒霉。
秋蒽蒽依然每天帮她记笔记,工工整整,重点用红笔标出,旁边写注解。笔记本越摞越厚,深绿色的那本已经写满了大半,她新买了一本,淡蓝色的,扉页上依然写着:给顾雨落,我陪你。
但顾雨落看笔记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来学校时,总是很疲惫,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碎掉。她不再主动问秋蒽蒽题,不再拉着她去图书馆,不再在午休时和她分享观察笔记里的新句子。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黑板,或者低头做题,但秋蒽蒽能感觉到,她的魂不在这里,在很远的地方,在一个她够不着、也进不去的地方。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陈老师没讲纪律,没讲学习,而是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一,学校要召开初三家长会,主题是“冲刺中考,家校共育”。每个学生必须至少一位家长参加,特殊情况需提前书面说明。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青春期的孩子,最怕的就是家长会——怕老师告状,怕父母失望,怕那些“别人家的孩子”把自己衬得一无是处。但顾雨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秋蒽蒽侧头看她,她正低头抠着指甲边缘的死皮,一下一下,很用力,指尖都抠红了。
放学铃响,同学们像出笼的鸟涌出教室。秋蒽蒽收拾书包,余光看见顾雨落站起来,往办公室方向走。她的脚步很慢,很沉,像腿上绑了铅块。
“我去趟办公室,”顾雨落对秋蒽蒽说,声音很轻,“你先走吧。”
“我等你。”秋蒽蒽说。
顾雨落没反对,只是点点头,走出教室。秋蒽蒽背起书包,跟在她身后,保持几步的距离。走廊里很空,只有她们两个的脚步声,顾雨落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孤单的声响,秋蒽蒽的帆布鞋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顾雨落走到门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里面传来陈老师的声音:“请进。”
顾雨落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秋蒽蒽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
一开始是顾雨落的声音,很平静,很清晰:“陈老师,我想跟您说一下家长会的事。我爸妈……他们可能来不了。”
“为什么?”陈老师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他们……最近比较忙。我爸出差了,我妈……我妈身体不太舒服。”
短暂的沉默。然后陈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温和了些,但依然带着那种秋蒽蒽听不懂的复杂情绪:“顾雨落,老师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上次你妈妈来学校,我们也谈过了。但家长会很重要,关系到中考报名的一些政策解读,还有志愿填报的指导。你父母至少得来一个,实在不行,其他长辈也可以。”
“我没有其他长辈。”顾雨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秋蒽蒽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奶奶在老家,年纪大了,来不了。我外公外婆……已经不在了。”
又是沉默。更长的沉默。秋蒽蒽能想象陈老师此刻的表情——那种混合了同情、无奈、和一丝责备的表情。她想起上次自己去办公室问顾雨落为什么请假时,陈老师也是这样的表情,说“家里的事,我们不方便过问”。
“顾雨落,”陈老师再次开口,声音更温和了,温和得让人心慌,“老师理解你的难处。但中考是你自己的事,你要自己上心。你成绩好,是考一中的苗子,但最近状态明显下滑,请假太多,作业也交得不及时。这样下去,很危险。”
“我知道。”顾雨落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会调整的。”
“光调整不够,”陈老师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你得让你父母重视起来。中考不是小事,是他们和你一起要打的仗。他们这样……不闻不问,是对你不负责任。”
顾雨落没说话。秋蒽蒽在门外,听见了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像在努力忍住什么。她的心揪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粗糙的帆布边缘磨得指腹发疼。
“这样吧,”陈老师叹了口气,“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再跟她沟通一下。家长会,她必须来。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这是你的关键时刻,他们不能缺席。”
“不用了,老师,”顾雨落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带着一丝慌乱,“我妈她……她最近心情不好,您别打给她。我会跟她说的,我会让她来的。”
“你确定能说动她?”
“我……我试试。”
又是沉默。然后,陈老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秋蒽蒽从未听过的疲惫:“顾雨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有时候,太懂事,太要强,不是好事。该依靠大人的时候,就要依靠。该哭的时候,就要哭。你才十五岁,不用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
顾雨落没回应。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秋蒽蒽靠着墙壁,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想起顾雨落说“家里每天都在吵”时的眼神,想起她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针眼,想起她跑800米时那种近乎自毁的坚持。
原来,那些“请假条”背后,是这样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战场。原来,顾雨落每天挺直的脊背,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那些“我没事”的轻描淡写,底下是这样一片狼藉的、无人收拾的废墟。
门开了。顾雨落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看见秋蒽蒽站在门外,愣了一下,然后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很脆弱,像随时会碎掉。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声音哑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