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来使。"
蜀郡分号开张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范老头的第一份月度报告。是他请人代笔的。代笔的是一个本地的老文书,用非常小的篆字写了两页。报告的末尾有一段话:
"本月有三笔凭证被提前赎回。赎回的人都是蜀锦商人。他们不是不信任大秦汇,是因为他们今年要扩大织坊,需要现钱。他们在赎回的时候说了同一句话:明年还会再来。"
"明年还会再来"——这四个字在金融行业里叫"复购"。复购率是衡量任何一个金融产品是否真正解决了用户需求的最准确指标。范老头不懂什么是复购率但他知道"明年还会再来"这句话值多少:它值整个蜀郡的信任。
我把那份报告拿给张季看。他读完最后一页的"明年还会再来"后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们说的是明年还会来——不是以后都会来。"
"对。因为蜀锦商人做的是短周期生意今年买丝、今年织、今年卖、今年赚。他们对凭证的需求是周期性的。明年他们要是赚不到钱后年就不会来了。"
"那怎么办?"
"给他们一个更长期的产品。不是一年的土地凭证,是三年的。三年的利率比一年高半个点但每年的兑付额摊薄三成。这样他们可以有更稳定的现金流入来支撑织坊的扩张。"
张季拿出算筹,开始做三年期凭证的定价模型。他已经不需要我给他画表格了他自己知道怎么建。三年下来,这个人从刀笔吏到数据官,用了差不多我教一个投资分析师新手的时间。
这就是秦国效率,也是商鞅变法的余荫。这个国家的人一旦被教会一种新工具,他们的适应速度会让你觉得他们本来就在等这个工具被发明。
分号体系在第一年的扩展路线是这样的:蜀郡→汉中→陇西→巴郡。每开一个分号,我亲自去选址。不是看风水是看三个东西:当地的商业税记录、市集人流量、以及离最近的秦国驻军的距离。
第一个好理解。商业税高的地方,业务量大。第二个也好理解。人多的市集意味着商户多、交易频次高。第三个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金融基础设施要和驻军绑定?
因为在公元前237年,没有武装保护的财富叫做战利品。而战利品的法定所有者永远是距离最近的那支军队。
我在陇西分号就亲眼见证了这条铁律。陇西是秦国的西境要塞,距离咸阳约八百里。开业的头一个半月分号的凭证被退了六笔。退票的理由清一色:凭证持有人在从陇西到咸阳的路上被盗贼劫了。那些盗贼不是普通的山匪,我后来查到是羌人部落的游骑。他们在商路上打劫,抢走凭证和粮食。但他们不认识凭证上面写的"大秦汇"三个字他们只认铜钱和丝绸。
我让陇西分号实行了一项新制度:所有凭证在陇西境内由分号长签字画押,凭证持有者可以请求分号提供武装护送。护送的费用按里程算每百里一石粮食。这笔费用不算低但比起被劫掠的损失,它就是一份廉价保单。金融基础设施在边境地带必须自我武装化,这是我在陇西学到的第一条规则。
到那一年年末大秦汇的四家分号平均每季度处理了关中豪族土地凭证约一万二千亩的新增登记。蜀郡的蜀锦商人大约有四成已经开始使用大秦汇凭证做远程结算不再扛着一袋一袋的楚国金币走在从成都到郢都的泥路上。汉中分号的粮食储备仓在秋收后一个月堆满,然后王翦在那年冬天的对赵作战里直接从汉中调粮,省去了从咸阳到前线的两个月运输周期。
这就是金融基础设施的军事价值:它不是直接杀人是让需要粮食去杀人的人,能在最短的路程上拿到最多的粮草。金融的边界推进速度决定军事的打击深度。
那天晚上我坐到大秦汇总店的三楼,把四家分号的月度报告一字排开。蜀郡的锦、陇西的马、汉中的粮、巴郡的盐。这四个地方的特产通过不同的路线汇集到咸阳。然后在咸阳变成军费,变成王翦北境线上推进的一个又一个新前哨。这就是帝国的心脏中的左心室。泵一下所有的分行同搏。
而我能听得到这种搏动不是因为我很厉害,是因为我设计了这颗心脏的心电图机。那个叫存档体系。而存档体系的第一个操作员楚姬正坐在档案室角落的桌子前面,用一根新削的炭笔在竹简上写下:甲-237-冬-016——蜀郡分号十二月报告收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