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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2页)

"什么意思?"

"商人做投资,看的是回报。他投资了庄襄王那是他这辈子赚的最大一笔。然后他投资了大王那笔投资一开始看起来也是好生意。但生意和国政——"他顿了一下,"——不是同一种东西。做生意你买的货,不喜欢可以卖掉。做相国你拥立的王,不能退。"

"所以他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李斯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但他做对了太多事。对到让大王觉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这句话是李斯说过的最危险的话如果有人在门外偷听的话。但他说了。因为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石屋里,他不是在对我说。他是在对自己说。他是一个替代了吕不韦的人。他在用一个被罢免的前任的结局来推算自己在未来的存活概率。

"那封信——"李斯指了指我手里的竹简,"——他写给你的那句话。他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我把竹简放下来,"——他这辈子最好的投资和最坏的投资是同一笔。他投资了嬴政的父亲赚到了一个国家。然后他投资了嬴政得到了一个帝国。但这两笔投资的最终回报是一壶鸩酒。"

"所以商人不应和帝王做朋友。"

"不只是朋友。是任何关系。商人看不懂权力权力不是一种可以被量化的风险。它是一种会变化形态的东西。你今天以为它是盟友,明天它就是债主。后天它就是刽子手。"

李斯没有说话。他的手背在身后。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敲着大腿那个"tell"。他敲得很快。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吕不韦的夜宴上他说的话。"《货殖列传》说范蠡帮助越王勾践复国之后,立刻泛舟而去,隐姓埋名因为他知道越王可以共患难,不可同富贵。"吕不韦给我倒了第二种酒的商人他不是卖货的,他是卖智慧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商人和帝王做朋友,是最坏的生意。因为帝王会忘了价格。"

他自己把这个道理背得滚瓜烂熟。但他没有做到。因为他也是人。人在权力的中心待久了,会忘记自己当初站在边缘的时候看清楚的那些东西。这大概就是吕不韦死前最痛苦的事不是怕死,而是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辈子犯了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的错误。

"客卿——"我说,"——你怕不怕有一天你也会收到一壶酒?"

李斯看着我。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住了。停了三个呼吸。

然后他说:

"我已经收到了。"

他转身走了。他推开门的时候,雪花从门缝里灌进来,在夯土地面上化成了几个深色的斑点。砰的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油灯的火苗在门风带进来的冷空气中剧烈地晃了几下然后稳住了。手里的竹简很轻三五片竹子加上皮绳的重量,不到一斤。但我的胳膊却觉得很沉。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许由。吕不韦在夜宴上跟我说过的。"许由在尧帝的宫廷里当了十年宰辅。尧帝要传位给他。他没有接受他说我没有能力治理天下。说完之后他去颍水边洗耳朵。"吕不韦说:"这个人他有一句话: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您已经把天下治理好了,而我还来替代您,岂不是为了虚名?"

吕不韦不信许由。他说许由是个理想没有人能真正做得到。但他自己也做不到他一直想着权力,放不下。直到最后一壶鸩酒替他放下了。

竹简上的三行字,在油灯下很安静。

很多年以后在一艘南海的船上我还会想起那三行字。那时候我已经经历了太多这个时代给我安排的事李斯的死,赵高的背叛,嬴政的葬礼,扶苏的末路。但吕不韦的那三行字,一直是我心里最准确的备忘录。它只有十八个字,比任何PPT、任何报告、任何财务模型都更准确地总结了一个核心道理:

商人和帝王做朋友是一笔最坏的生意。

不是因为你一定会死。是因为无论你赚了多少最后的定价权不在你手里。而一个没有定价权的所有投资里都是最差的资产。

雪还在下。很小。很安静。

吕不韦死后的第七天,咸阳城里下了一场小雨。我路过东市的时候,看到那个卖枣的摊子还在就是杜季三个月前卖枣的那个摊位。摊主换了一个人。我不知道杜季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吕不韦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那座从阳翟一直延伸到咸阳的商贸网络和杜季的枣摊一样,都会在某个早晨被另一个人接手。商业的残酷不在于破产。商业的残酷在于你用了三十年建立的一切,可以在三个月之内被另一个人继承。而那个继承的人不会在你的坟前多站一个呼吸。

咸阳的天空是灰色的。那些黑色的宫瓦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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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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