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打输了,你手里的债券就是一张废纸。"
"实话。"
"这可以是大王亲口对你说的这是用来打仗的钱。不是用来存的钱。它有风险。但风险越高,回报越大。"
他又站了三个呼吸。然后他走了。
我理解他为什么走。在公元前238年的秦国,一个农民或者商人的全部身家就是他的粮窖。一年的收成决定了全家人一年能不能吃饱。你要说服他把粮食交给一个陌生人换一张楮皮你得让他相信三件事:你真的会还、你还的时候真的会多还十石。这三件事,在秦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同时发生过。
* * *
第三天,我们雇的二十个托儿到位了。
李斯从少府调了二十个可靠的士卒,换上平民的衣服,每人发了一小袋粮食十石,让他们按指定时间分批来买债券。操作方法很简单:第一个托儿上午辰时来排队,第二个上午巳时来排队,以此类推,保持摊位前面始终有至少三四个人站着。
当天上午,一个真正的路人停下来。
不是托儿是真正的路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穿着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衣,背着一袋约莫二十石的粟米。他看到有人在排队,走过来问:"这是在买啥?"
张季刚要开口,我拦住了他。我让托儿来回答。
"军功债券,"托儿说(他是李斯手下的人,训练有素,语气自然得像在推荐一家面馆),"大王发行的买了打仗,打完了仗用战利品还。去年隔壁村的老李头买了十石今年收回十一石。比种地强。"
这段台词是我写的。三个要素全部包含在内:大王背书(权威信任)、战后兑付(逻辑自洽)、隔壁村老李头(社会证明)。
老农站了一会儿。他的脸不像算盘他没有在计算。他在做另一种决策一种基于直觉和信任的决策。"大王发行的?"他问,"大王真在券上盖了章?"
张季把一张样本券递给他这一版是嬴政专门派人送来作展示用的,大印已盖。老农指着那一方红印,手竟有些发抖。他把券还回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大概是闻墨的味道。他把背上的粮袋卸下来。打开袋口,用手抖了抖,大约倒出了十石刚好够买一份最小面额的债券然后把粮食推到柜台上。
"给我一张。"
他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东市里几乎被周围的骡马声淹没。但那个声音是我在秦朝以来听到的最响亮的两个字。
我们收了粮食,递给他一张印好的军功债券。他接过去——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像接一张生死契约。
他把券折好,塞进衣襟最里面那一层,贴着胸口。然后背起剩下的粮食,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没有仪式,没有掌声,没有围观的人群。就是一个老农把一个冬天攒下的粮食换来了一张纸。
但我在投资行业做了十五年我见过的所有IPO敲钟仪式,没有一次比这张无人在意的交易更让我心跳加速。因为这不是敲钟这是下注。而一个五十岁的秦国老农愿意下注意味着他说服自己的那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一个现代词汇的帮助。
* * *
当天下午,又来了三个真正的买家。
第四天,来了七个。
第五天东市开市日排队的人从摊位前一直排到了第三个路口。二十个托儿已经撤了一大半不需要了。真正的买家人数超过了托儿。
五天后,三千石军功债全部售罄。
张季在旁边记了一笔账:第一天,零人问。第二天,三人问,零人买。第三天,十一人问,两人买买的都是最小的面额,十石。第四天,二十多人来问,四个人买了。张季在竹简上画了一条线一条斜着向上的线。他看着那条线,跟我说了一句话:先生,这个东西它不需要你解释。它自己会说话。我说:它不是在说话。它是在传染。张季不明白传染的意思。我解释不了在这个时代,传染就是瘟疫。但我说的传染不是瘟疫是信心。信心和瘟疫的传播方式一样:一个人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行为,于是自己做同样的行为。区别在于瘟疫杀死人,信心养活人。
到了第五天,来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一个齐国的商人在秦国做生意做了十年,专卖海盐。他站在摊位前看了大概半个时辰,没有问任何问题。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帛上面写着他的认购意向:五百石。五百石在当时是一笔相当大的数字。我问他为什么买。他说:我不是买秦国的债券。我是买秦王的面子。秦王如果连这点粮食都还不起,他也统一不了六国。这句话的逻辑是:我不是在评估这个金融产品我是在评估发行这个产品的人。这恰恰是现代主权信用评级的原始版本。
张季那天收工之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他说:"先生,这个东西它真的卖出去了。"
我说:"对。市场认可了一个以前不存在的东西。这在金融史上叫一级市场发行成功。"
他听不懂。但他在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