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聪明人。"他最后说。"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了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你那个叫王戊的会计——少府的人,是吧?他每个月拿多少禄米?"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问的不只是王戊的薪水。他问的是:你的人是谁?你的人是谁的人?而他知道王戊是少府的——这说明他在我们来之前就查过我们每一个人。
"不太清楚。"我说,"我只是个算账的。"
他点了点头。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才稳住。石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坐下来,把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刚才在阎王爷的办公桌上打了一场电话会议。嫪毐。嬴政的亲妈的面首。一个在权力金字塔顶端待了将近十年的人。他派一个幕僚来敲我的门不是因为他觉得我有威胁,是因为他在做"信息摸底"。他是一个在秦国的权力结构里努力维持自己位置的人他知道嬴政亲政意味着他的时间在倒数,所以他在尽力拉拢、试探、排查每一个可能成为盟友或敌人的人。
而我现在在这锅即将沸腾的沸水里是一个新冒上来的气泡。他在看我往哪个方向飘。
我刚才给他的答案是:我只关心钱,不关心宫廷。
这句话他不是全信。他这种人不会全信任何话。但他听出了我的策略不站队。不表态。保持技术人员的身份。这对嫪毐来说是一个"需要继续观察"的信号。不是盟友。不是敌人。是变量。
在政治上,被当成变量比被当成敌人好。但比不上被当成盟友。
但被嫪毐这种人当成盟友意味着你的命运和他的命运绑在了一起。而他的命运在历史上是车裂。
我不能跟他有任何关系。
窗外的影子照得像一片灰白色的废墟。远处传来咸阳宫里值夜士卒的脚步声。我把那个人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二十遍然后我在脑子里加了一条新的已知条件。
已知条件九:嫪毐在宫里安插了耳目他能知道我头上的部门、王戊的薪水)。这个耳目,大概率不是赵高(赵高此时只是一个管符玺的中级宦官),也不会是李斯(他不需要在少府安插耳目他有自己的情报网)。这个耳目是另一个人一个我还没见过的人。
已知条件十:嫪毐在今年就会死。但他死之前,会发动一场叛乱。历史上这场叛乱被嬴政迅速平定但历史上没有我这个变量。如果嫪毐认为我对他有用,或者有害,他会做什么?
我把这两个已知条件写在墙上用炭笔,在之前写的那些条件下面。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几行字以及满墙的其他记录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会怎么样?
嫪毐的人已经来过一次了。他要是再派一个人来一个不那么客气的人这些字就是我的全部底牌。我拿起一截破布,把墙上所有的字全部擦掉了。擦完之后,我看着那面空白的夯土墙它和七天前一样了。但这面墙知道的事情,已经比大多数活人都多了。
天亮的时候,张季推门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他大概看到了门外的人留下的,鞋底比普通人深,是官靴。但他没有问。张季这种人,在秦国混了三十年,已经学会了一样我后来花了很久才学会的东西:不该问的,永远不要问。
"先生,"他说,"今天是第七天。"
"我知道。"
"大王在等。"
"我知道。"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那根炭笔已经磨到只剩下最后一截大概还能写三四行字。我把炭笔揣进怀里。走出石屋。
天空和六天前一样白。咸阳宫的黑瓦屋顶在远处沉默地矗立着。一切都和六天前一样除了一个事实:我在这间石屋里发现了秦国的财务死局。而在隔壁一间更暗的石屋里有个人发现了我。
两道阴影。一明一暗。明的那个秦国的财政危机我可以给它画出一条曲线。暗的那道我不能画出来。因为那是活的。它正站在咸阳宫的某个窗户后面,看着我从石屋里走出来。
今天我去见嬴政。今天之后,我可能会活下来也可能会死。
但在死之前我要把那场路演做完。
---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