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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第2页)

"这条建议不必存档。"

王戊收回了竹条。他收竹条的那个手势极轻、极快像是他的手指根本没有碰到那根竹条一样。他在这三年里从一个会紧张到算错账的年轻人长到了这个程度。不是因为他在大秦汇学了什么,是因为他每一天都在亲手触摸这个帝国最敏感的神经。

那晚我一个人在档案室里。冬天关中的月亮是黄的、暖的;冬月是白的、冷的月光投在石墙上像一层薄霜。我翻到存档编号"甲-237-冬-004"——那份关于金融与战争正反馈的备忘录。在它旁边是一卷新的竹简。上面是过去三年秦国军费的数字逐年上升,像一条把头昂起来的蛇。

我把两卷竹简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备忘录,右边是军费曲线。这个画面等到很多年后我被问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可能要出大事"的时候我的答案就是今晚:在这两卷竹简之间,隔着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难退出来的走廊。

但数字的另一面是我在月度报告里从来不写的东西。

秦国的粮食单产在过去三年里没有显著提高。不是农技没有进步关中农民在铁制农具和牛耕的普及上每年都有进展,而是战争消耗增长的速度远超农业产出增长的速度。你用金融工具可以"提前"拿到未来的粮食但它不能"增加"未来的粮食。金融的魔法是时间魔法不是生产力魔法。

生产力魔法需要另一套不同的工具:灌溉、肥料、育种、农技推广。这些工具在秦国的优先级排在军费之后。不是排在第二是排在不知道第几。

这个问题我在愿景资本的内部研究会上讨论过无数次:金融可以把GDP的蛋糕切得更快、分得更均匀但它不能让蛋糕在同一个时间里变得更大。而一个帝国如果只切蛋糕不烤蛋糕,总有一天它会发现自己站在一堆很薄很薄的切片前面,而面缸已经空了。

秦国的面缸是关中的土地和人口。在公元前237年这两样都还没有到达上限,但增速在放缓。我在过去两年的赋税记录里看到了这个趋势。一个县一个县的微增、平盘、偶尔微降用投资行业的术语说,这叫"边际递减"。继续加大投入,每一石新增投入的产出越来越小。而金融加速了投入却没有解决递减。

我在一份内部备忘录里画了一张图:两条曲线一条是军费增长率(向上),一条是农业生产增长率(向下)。两条曲线的交叉点大致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窗口。在那个窗口之后每一场新的战争都会让帝国变得更富,但也更脆弱。

我没有把那张图拿给嬴政看。不是因为我隐瞒,是因为在当时的时空背景下,任何质疑"仗还要不要继续打"的分析都是送死。商鞅的车裂还刻在每一个咸阳文吏的脑子里:你可以在细节上谏言,不能在方向上怀疑。方向是王定的,王的方向是统一天下。

而我的方向是确保在统一天下之前的每一步,秦国都不至于在财务上先垮掉。这个微妙的区别,我花了三年才想清楚。

王翦在那一年的冬天发动了第二次对赵作战。这一次因为军费提前到位,他在漳水东岸集结了二十万正规军,比赵军李牧的北境军团多出将近一倍。秦军没有在冬天强渡漳水,而是等到开春冰裂之前的那特定两天,冰层已经开始变薄但还没完全碎裂,派了一支前锋轻装从上游的窄处偷渡。

偷渡成功了。

后续主力用了不到三天全部过河。李牧的骑兵被迫在不利地形的漳水南岸的沼泽地带和秦军步兵正面交锋。而秦军步兵用这一年土地凭证和军功债购置的新式盾阵完全挡住了骑兵的第一轮冲击。战后统计秦军伤亡不到五千,赵军骑兵损失将近两万。

李牧亲自殿后,把残部撤回邯郸北郊。

这场胜利的内部核算大约是七千石的债券本息。其中四千石由战后赵国的战利品,三千石需要从明年的战争债券中滚动偿还。我把这个数字写在下一年的军费预算案里,用极小的字,放在备注那一栏的最下面。

张季看到了。"先生这个数字它是在说我们借钱打了胜仗,然后用胜仗的战利品借更多的钱,打下一场更大的胜仗。"

"对。"

"这能一直持续吗?"

"能到某一个时间点。"

"什么时间点?"

"下一场仗打不赢的时候。"

他说得对。而那个时间点后来被证明还远未到来。但在公元前236年的冬天,任何一个能看懂债务数字的人,都能在那行备注小字里看到一个模糊的、逐渐变大的轮廓。那个轮廓在咸阳的冬夜里不显眼但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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