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个逻辑简化成了纸笔版本:每个存档编号的最后一位,不代表任何信息而是前面所有位数的数字之和,取个位数。
如果有人在半夜改了一个数,字比如,把"1,327,"改成,了"1,325,"——那么这个编号的最后,一位对不上了。而检查的人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口算把前面四位加起来,看个位数是否等于最后一位就能发现伪造。
这是我有史以来发明过的最原始的防伪体系,一个十岁小孩就能在十秒之内验证它但它确实管用。因为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见过"数字自校验"这个概念。
我在存档体系的最后一页加了一条注释:"此体系之校验码非防蠢人,防聪明人。蠢人改不了竹简,聪明人能改但聪明人通常不擅长算术。"
这条注释后来被刻在了大秦汇档案室的墙上但那是在我离开之后的事了。
存档体系上线之后的第一个月,张季来找我。他的表情很复杂既兴奋又不安。
"先生今天我们第一次在一个时辰之内找到了三年前的记录。"
"那很好。"
"好。但问题是现在任何人只要能进这个档案室,就能找到任何秘密。"
他说得对。存档体系让"信息"从一个藏宝图变成了一个超市。在藏宝图上,你要走很远才能找到宝藏。在超市里你只需要走进去,把东西从货架上拿下来。
"那你就得控制谁能进这个超市。"
"钥匙——"他说,"——现在只有两把。一把在我手里,一把在——"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另一把在楚姬手里。
我把楚姬调到档案室是在土地凭证推出之前。她是少府文吏工具培训最早一批毕业生里成绩最好的字写得最整齐、最准确、最不容易被辨认笔迹。一个大秦汇档案管理员的标准在那个时代,不是细心,是不留个人痕迹。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嫪毐叛乱中缩在横梁底下的小宫女了。她可以连续四个时辰不抬头地抄写档案。也可以用一个眼神让一个新来的文吏闭嘴,不是凶狠,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东西"的眼神。
那天下午我去档案室查一笔记录。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她在哼歌。不是什么秦国的曲调她对音乐应该没什么概念更像是把几个音节反复地、随意地拼在一起。那声音很小,夹杂在竹简碰撞的声响里,但在那个安静的、充满竹子和灰尘气味的三楼档案室里它比咸阳城所有的编钟声都更让人停下脚步。
我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站了一会儿之后我转身走了。不是因为不想打扰她,是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件事。这个存档体系的设计图,一式三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张季手里,一份在王戊手里。我把它设计成"可追踪"的任何查看它的人都会留下记录。
但我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如果有一天存档体系被用来,追踪我自己的证据。我设计的所有防伪措施将变成套在我自己脖子上的锁链。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停留了三个呼吸。然后我把它压下去了。
因为很多年后在那个雪夜到来之前,在那个三十根炭笔被递到我手上的夜晚到来之前,我还不知道,我恰恰是被自己设计的这个存档体系救了一命。那个被她守了三十年的密码,将在帝国的至暗时刻打开所有的真相。
而在那个下午、在汇市街三楼的档案室外面,我停下的脚步只持续了三个呼吸。然后我转身走下楼梯,去处理一批新到的土地凭证申请。
身后是楚姬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的声音。那些声音在竹简堆里回荡像一个时代在无意中记下了自己最准确的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