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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第1页)

回购行动的效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嬴政亲自出现在东市没有仪仗,没有传诏,没有王翦的禁卫军围成的人墙。他只带了两个内侍,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站在大秦汇的柜台后面。和两年前首发军功债兑付时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的气氛不一样。上一次是人声鼎沸的庆祝这一次是秦军刚打了败仗,整个咸阳都在观望。

嬴政在柜台后面站了一整个上午。他用国库的常平仓调来的粟米把市面上所有以低于面值价格出售的军功债全部买回来。他没有谈价格一张债券,按面值收。不打折。不谈判。

第一个来卖券的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粮商他手里攥着三张面额各二十石的券,券面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大概在战败消息传来的那几天里被他反复权衡过几十次。他本来打算七折卖掉止损但当他看到嬴政本人站在柜台后面的时候,他把券收回去了一半。他要卖的券从三张变成了两张。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新的判断:秦王亲自站台也许还能涨。

他卖掉的那两张券被嬴政亲自接过、亲自看了一眼券面、然后亲自数了两袋粮食推到他面前。全程嬴政没说一句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站在柜台后面,比任何诏令都响。那个粮商接过粮食的时候跪了下去和两年前那个老农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嬴政没有说"起来"。他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动作极小在金融史上,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央行回购操作的全套心理效应:不是强迫你买,是让你看到了一个你无法反驳的钱包在你卖空的对面下了注。

三天之内,市面上所有打折的债券全部消失。没有人再敢打折卖因为谁打折卖谁亏。如果大王以面值回购你打,折卖掉,的差价,就是白白亏损。第七天东市上出现了新现象:几个之前七折卖了券的商人试图以面值买回来。但没人卖了。市场从抛售变成了惜售又从惜售变成了待涨。

这套操作后来有一个金融学上的术语,叫做"最后贷款人"。它为市场提供了流动性兜底不是用法律,是用真金白银。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操作之所以有效,本质不在钱在嬴政。任何国家的央行能做逆回购,是因为市场默认央行背后站着国家的全部征税能力和货币发行权。而秦国没有央行它只有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用自己的名字替一支战败的军队扛住了信用。

* * *

回购稳住了市场。但仗还没打完。嬴政的复仇方案是重新打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不是继续打韩国是换一个目标。赵国。

这个决策的逻辑非常清晰:李牧在赵国。只要李牧还在赵国的边境上秦军东出的每一条路都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灭韩必须先斩断赵国的援军。斩断援军最好的办法不是拦它,是把赵国整个灭了。嬴政的思维方式永远是这样:他不解决问题他消除问题存在的前提。

但灭赵需要的不是一场战役是一场全面战争。全面战争需要的不是一期债券是持续不断的多期融资。我的任务是:在秦国正式宣战之前,把整个关中豪族的粮窖变成秦军的后勤补给线不是用征粮令,是用契约。

"定向战争债券"——这是我给新产品起的名字。和军功债不同,定向债不公开发售只向特定的、经过筛选的投资者群体出售。条件是:购买者必须是关中地区粮食存量在五百石以上的豪族或商贾;每笔认购最低一百石;债券期限两年,利率为两成远高于公开发行的军功债利率。

李斯看了利率条款之后做了他当丞相以来第一次皱眉:"两成?太高了。"

"不是高。是定价。军功债是公开市场产品利率反映的是整个市场对大王的平均信任水平。定向债卖给的是全秦国最富的一百个家族。这些家族的是用回报来衡量的。他们对大王的忠诚不比一个普通农民更多但他们的粮食比十万个农民加起来还多。大王要的不是他们的心是他们的粮窖。"

"那战后两成的利息用赵国的宫殿、邯郸的粮仓、邯郸周边三十万亩良田以及赵国旧贵族的全部土地。灭赵之后这些土地全部收归大秦,一部分分给有功将士,一部分划入大秦汇名下的战争赔偿田产——田产的租金收入,专门用于偿还定向债的本息。"

李斯沉默了十个呼吸。然后他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可。"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定向债的内部制造一个新的利益集团一批靠投资战争获利的金融贵族。他们不会满足于一次投资他们会主动推动下一场战争,因为不打仗他们的钱就没有地方放。金融贵族和军事贵族在利益矩阵上第一次在秦国的制度里出现了叠合。

但李斯没有反对。因为他需要这批人的钱去打赵国。而取钱在他的优先级排序里高于控制取钱的人的势力。

* * *

定向债的发行会议在大秦汇三楼举行。来了九十多个家族的代表从关中一路到蜀郡,最远的从陇西赶来。他们坐在大秦汇一楼营业大厅临时布置的席位上,面前的矮案上摆着张季连夜誊抄的债券条款概要。九十多张脸表情高度一致:怀疑、计算、评估。

我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竹简,没有图表,没有嬴政。只有我一个人。我和九十多个身家过万石的关中豪族面对面。这种感觉和做路演一模一样只不过LP不是坐在会议室里喝咖啡,而是坐在草席上喝黍酒。

"各位。今天请各位来不是来收税的。是来做生意的。"

第一句话就让一半以上的人改变了坐姿。在秦国,官府召集豪族只有一个原因加税。当他们听到"不是收税"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从防御模式调到好奇模式的过渡态。

"赵国邯郸李牧。各位都知道李牧在肥下打败了秦军。但各位不知道的是赵国已经没钱了。李牧的骑兵能突袭、能穿插、能切渡但不能守。因为骑兵的消耗是步兵的两倍。赵国的赋税连年透支连常平仓的存粮都已经低于警戒线。秦军只要再发起一次攻势赵国没有能力打第二场持久战。"

一个坐在前排的老人开口了他穿着蜀锦,手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戒指关中最大的粮商之一,姓杨。他说:"年轻人,你刚才说的也许是真的。但如果秦军再败一场怎么办?"

"杨公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秦军身上在大王身上。大王昨天在东市用自己的粮食回购了市面上所有打折的军功债。杨公是商人一个自己掏腰包给自己的信用买单的人你觉得他会让这份信用再跌一次吗?"

姓杨的粮商看了我三个呼吸。然后他把手里的债券条款概要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印着嬴政的私人玉玺红色的印泥在楮皮上像一颗凝固的血滴。他盯着那方红印,我用眼角余光瞄着他的手他在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

那天下午,定向债的首批认购额二十五万石在一个半时辰内全部签完。九十多个家族,每家平均认购约两千八百石。最多的一个姓杨的那个老头一个人认购了八千石。他签完字之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一种七十年经商经验的语气对我说了一句话:

"老朽做了五十年粮食生意。今天买的这个东西不是债券。是大秦的下一场胜利。如果赢了老朽的八千石变成九千,六百石。如果输了——"他笑了一下,缺了一颗牙的笑有一个黑洞,黑洞后面是一双贼亮的眼睛,"——如果输了,八千石也没有意义了。因为赵兵会打到咸阳来。"

我看着他缺的那颗牙留下的黑洞,忽然觉得那个洞口的全部家产和帝国的命运画在了一个等号的两边。这个等式在金融学上叫做相关性,在风险管理里叫做最糟糕的集中度。但在那个午后的大秦汇三楼,它更像一种古老的信仰形式:你相信一个东西到愿意把全部身家押上去的时候,那个东西就不再是投资了,是宗教。

这就是体系性风险的民间版本:一个关中老粮商用最朴素的语言,把一个帝国和它的债券之间的绑定关系讲清楚了。帝国的信用不是虚空中的切身利益上的。国破,券亡。国存,券值。买了债券的人在战场上站了队。他的钱替他下了注。而我坐在这张赌桌的另一边替天下人押注秦王不会输。这个注已经押下去了。没有撤单键。

只剩下明和暗的差别。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条躺着不动的巨兽的背脊,呼吸在起伏之间几乎看不出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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