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秦半两真的值几百万吗 > 第 28 章(第1页)

第 28 章(第1页)

钱到位了。粮到位了。兵也到位了。但有一个人的存在让所有这些"到位"都不足以保证胜利。

李牧。

这个人的军事履历在战国末年几乎是神话级别的。他北击匈奴大破之,杀匈奴十余万骑,此后十余年匈奴不敢南下牧马。他西御秦军在肥下之战中以骑兵突袭半渡秦军,杀三万。他在赵国军中的地位不是"最高指挥官"——是"唯一能打赢的人"。赵国的军队构成中,李牧直接指挥的北境边军约十万人多数是骑兵,长期驻守代郡和雁门郡,与匈奴作战中磨出来的精锐。这支部队如果正面对抗秦军在兵力上,必须两,倍于他,才能保,证胜率。

但李牧有一个弱点。不是军事上的是政治上的。他是赵国的北境良将但不是赵王迁的嫡系。他的位置是赵悼襄王留下来的。赵王迁继位不到三年太年轻,年轻到怀疑每一个父亲留下的老臣。年轻多疑的老将+敌国庞大的金钱储备=?

答案是:离间计。

这个方案最初是李斯提出来的他在一次小范围的御前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大王李牧不可力敌。但可以用钱杀他。"

用钱杀人。这是我来到秦国以来,听到过的最冷的四个字。不是用刀,不是用毒,不是用刺客用钱。用军功债筹来的粮食和战争债融来的资本,在赵国的朝廷上制造一道选择题:赵王迁是信任一个战功超过自己权威的老将还是信任一个可以用钱收买的、会告诉他"李牧要反"的宠臣。

"赵王的宠臣——"李斯展开一份情报竹简,"——郭开。"

郭开是赵王迁的宠臣。宠到什么程度?赵王迁在邯郸的宫殿里专门为他扩建了一座偏殿让他住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郭开这个人贪污而且是那种不加掩饰的贪污。只要你给他钱,他什么都能办。赵国朝堂上流传过一句话:"郭开的门,金开。不开金不够。"

李斯提出了一个完整的舆论作战方案:第一步,利用大秦汇在赵国境内的贸易商队,向邯郸的商界散播一个"消息"——李牧正在与秦国秘密通信,准备在北境称王,脱离赵国。第二步,同时派密使携重金一千镒黄金贿赂郭开,让他在赵王面前证实这个"消息"。第三步等待。让赵王迁自己的猜忌替秦军做剩下的事。

我在会上没有说话。不是因为这个方案不聪明恰恰相反,它太聪明了。从博弈论的角度来看,这个方案利用了一个经典的结构性漏洞:委托-代理关系中,当代理人(郭开)的个人利益与委托人(赵王迁)的利益不一致时,信息不对称会放大代理人的背叛动机。秦国的黄金是一根撬棍,撬的是赵国制度里本来就存在的裂缝。

但这根撬棍落下的结果是一个无辜的人的人头。李牧没有叛国。他甚至不知道秦国在用钱买他的命。他每天在边境的城墙上巡视、训练骑兵、加固烽燧做着一个职业军人该做的全部事情。而几百里之外的邯郸城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宠臣正在收下黄金,准备在他背后插一把刀。

这种杀人方式比战场上的杀戮更让我不适。因为在战场上,双方至少在赌自己的命。而这种杀法是在别人的赌桌上,用一个不相干的人的钱,买走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命。

但我在会议上没有反对。因为我的一部分我设计的金融工具正在为这场信息战提供资金。每一枚"战前预约债"筹来的粮食,都间接地变成了郭开手中的黄金。我没有写离间计的任何一行字但我写的每一张债券,都是离间计的弹药。

这大概是我在秦国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不是无辜的。

我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这件事的时候,用了一行字来定义那种感觉:不无辜和有罪之间差着一个在场的距离。你没有在场,你没有亲手递那把刀,你没有写那个命令——但你画的那张流程图,每一根箭头都在说这个方向可以走。而有人顺着你画的箭头走过去了。你的箭头没有杀人,但箭头所指的方向上躺着一具尸体。这不叫有罪,这比有罪更难辩解——因为罪可以认,但责任是认不完的。

* * *

离间计的执行比我预想的更快。秦国的商队以"战前撤资避险"为名从邯郸撤离撤离的商队带走了货物,留下了"消息"。同一时间,李斯派出的身份进入了郭开的府邸。一千镒黄金分装在十口陶瓮里,瓮底铺了一层粟米做掩护在三个晚上之内分批送到。

郭开收下黄金之后的第五天,赵王迁派出使者到北境夺了李牧的兵权。李牧拒绝交出兵符。他做了一件任何一个有责任心的将军都会做的事在战争前夕,拒绝把军队交给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替代者。

但正是这个拒绝坐实了郭开散布的谣言:"李牧拥兵自重,意在叛国。"

赵王迁秘密下令逮捕李牧。执行逮捕的人不是邯郸派去的军官,是李牧自己的副将,一个叫司马尚的人。司马尚被郭开用另一批黄金收买了。李牧在自己的大营里被自己亲手提拔的副将在夜间解除了武装。然后被押往邯郸。

押送李牧的囚车经过邯郸城门的时候,一个守城的老卒认出他来那个老卒二十年前跟着李牧在雁门打匈奴,被匈奴人的箭射掉了一只耳朵。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囚车里的李牧,没有动。但李牧从囚车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囚车没有停然后李牧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老卒后来跟人说:"将军点了头。不是求我帮忙是让我不要动。他知道我帮不了他。他替我算好了如果我拔刀,我跟他的头都会挂在同一个城门口。"

公元前236年春,李牧被处死于邯郸。罪名是谋逆。他被处死的方式不是腰斩是赐死。赵王迁给了他一个"体面"的结局:一柄短剑,允许他自裁。但这个"体面"是虚假的因为他自裁的那柄短剑,是郭开派人送去监牢的。剑柄上刻着赵王的篆字,但剑刃的钢是宜阳铁。赵国的敌人秦国的铁矿。

李牧死了。赵国的北境边军那支匈奴人十年不敢南下的骑兵部队在三个月之内从十万锐减到不足三万。因为撤掉了统帅,军心散了。骑兵的纪律和步兵不一样步兵可以靠队列和阵法维持秩序,骑兵靠的是对统帅的个人忠诚和战术默契。骑兵的马不怕敌军的箭但怕"将军不在了"这句话。

秦军在两个月后出兵攻赵。王翦率领的北线兵团这一次没有渡任何河李斯用离间计提前替王翦把赵国的"护城河"抽干了。邯郸城外赵军的骑兵还在,但他们冲锋的时候不再有那个熟悉的旗号。新换上的赵军主将一个叫赵葱的年轻贵族从来没有指挥过超过一万人的部队。他第一次上战场,对阵的是王翦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

结果毫无悬念。

邯郸陷落的消息传到咸阳的那天,全城欢庆。李斯站在咸阳宫的石阶上,接受群臣的祝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满足不是骄傲,是算盘打完最后一档、数字全部对上的那种满足。我不是在贬低他他确实赢了。他的"用钱杀人"方案完美地执行了。整个过程从第一步到终局每一步都像他草拟的法令条款一样精确。

但同一天傍晚,我去了大秦汇三楼的档案室。楚姬在角落里削炭笔。我坐下来,没有点全部灯只留了案上一盏小油灯。窗外的暮色从灰到黑。

楚姬没有回头看我。但她放下了削刀刀刃平放在砚台上,刀尖朝外。这个细节我很熟悉了她放下刀的时候如果刀尖朝内,意味着她马上还要继续。刀尖朝外意味着她现在不准备再削了。她把全部注意力空出来因为我可能要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她也没问。

这就是楚姬和所有人不一样的地方。她没有说"你怎么了"——因为她不需要问。整个下午她都在那个房间里削炭笔,那些炭笔画出去的线条最终去了哪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炭笔变成了债券的数字,债券变成了军粮,军粮变成了黄金,黄金变成了一个将军的人头。她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说。而她放下削刀把刀尖朝外的那一刻,就是她全部的回答。

她只是在那盏小油灯的另一边坐下离我恰好三寸的距离,和那碗热汤的放置距离一样精确。她给我留了一个侧影不是正面,不是背面,是侧面。能看到她垂下来的头发,和头发下面那一小截干净的后颈。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档案室里唯一的声音是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汇市街上渐渐沉寂下去的脚步。

后来我在回忆录里写:"那天晚上我是一个帮凶。我没有直接杀李牧但我提供了整个金融基础设施。我设计的债券筹到了钱,钱变成了黄金,黄金买通了郭开,郭开杀死了李牧。这笔钱的每一步传导都在我画的流程图上。我坐在三楼的档案室里,离邯郸一千多里,但我的手上有血。"

只剩下明和暗的差别。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条躺着不动的巨兽的背脊,呼吸在起伏之间几乎看不出来。

这就是金融战争的本质:你坐在离战场最远的地方,承受最少的道德风险和你离战场的距离成反比。距离越远,你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而机器是不分善恶的。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