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时间错开?"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把油灯往他那边挪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一个月之后,我会给你一百石粮食。你现在愿意给我多少石?"
"一个月之后?"他想了想。"九十石。"
"为什么不是一百石?"
"因为一个月之内,可能会发生很多事你可能死了,可能跑了,可能粮食被烧了。而且我少等一个月,少了一个月的不便。"
"那你少等的这一个月折算成十石粮食用什么来解释?"
"风险。"他说。
"不只是风险。是时间。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成本。"
李斯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他不知道。但他正在用自己的那条曲线时间价值的折现曲线。一个从没听说过"利率"二字的人,靠自己算:一百石一个月后的承诺,现在值九十石。折现率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大约是每月百分之十。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如果大王能把未来的战利品变成今天的军饷——就等于把时间卖掉了?"
"对。但不是卖掉时间是把未来的钱搬到今天来用。搬的过程会有折价就是你说的那十石。但这个折价比另一种折价便宜得多。"
"另一种折价?"
"赊——"我说了一个他在楚国听过无数次的词,"——加税。加税是把今天的钱从穷人手里抢过来。抢到一定程度,穷人跑了,地荒了,以后的税收更少。这不是时间错开这是时间透支。"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我以为他要走。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枣树。月光把枣树的枯枝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二十年前——"他说,"——我在楚国做小吏的时候,粮仓里每天要入库几百石粮食。来交粮的农民,一个个面黄肌瘦。他们交的粮食,一大部分不是他们的收成是先借了高利贷去买的。因为交不上税,县里会把他们抓去服徭役修城墙,修到死。所以,他们宁愿借高利贷买粮交税,也不愿被抓去修城墙。先生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今天被黑,明天会死。他们选今天被黑。"
"对。"他转过来,看着我,"你说的这个——时间错开——是不是在说,秦国的财政,说到底和那些农民是一样的?靠借明天的东西来活今天。然后明天到了又得借后天的。"
我们四目相对。
在这一瞬间,我面前的不是"秦朝丞相李斯"。是一个从最底层的粮仓管理员做起的亲眼见过普通人是怎么样被一个庞大体系消耗掉的人。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从一个观察这种消耗的人,变成了一个参与设计这个消耗体系的人。他刚才说的财政和借高利贷的农民是一样的"——是他作为一个法家官员和一个曾经的小吏,同时做出的判断。
"所以——"我说,"——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钱变多。是把借钱的方式变便宜。"
他看着案上的图。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无数次被证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学的核心矛盾之一。
"借钱变便宜——"他慢慢说,"——意味着权力的结构要变。钱和人,要在更大的范围之内流转。而秦国现在的制度不希望任何东西超出咸阳的控制。你跟我说的是金融但你要做的是,重新分配权力。"
我没有回答。因为没有办法回答。他说对了。但说对的方式他自己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意味着他理解了我两年后才完全想通的东西。金融在秦国不是一个技术问题。金融是一个政治问题。军功债不是一个金融工具。军功债是一个权力重新分配的机制。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在很久以后依然记得,甚至在他最黑暗的时刻,仍然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
"你教我的不是时间就是钱。你教我的是时间是一把尺子。用它去量权力。权力的尺寸就暴露了。"
他走出门,脚步声在石子路上越来越远。
我坐回到案前。油灯快灭了。我在它灭掉之前写下了一行字:
"李斯已知条件十一他比我自己更快地理解了我做事的真正含义。"
那天晚上,我做了来到秦朝以来的第一个噩梦。梦到了一口青铜鼎鼎里装着满满的钱。那些钱不是铜的,是纸的。每一张纸上面都印着秦王嬴政的头像,和一行小字可惜我在梦醒之前没能看清那行小字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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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