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35年冬,秦国的财政数据出现了我来到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拐点。
财政收入三年翻两番。不是增长率翻两番是绝对数翻了两番。从军功债首发那一年的六千石粮食等价到三年后的将近两万五千石。田赋在收入中的占比从百分之七十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不是因为田赋减少了,是因为金融工具带来的非税收入增长得太快了。土地凭证的交易佣金、分号的清算手续费、关市税的金融代收服务费,这些在商鞅的财政体系里根本不存在的收入项,在三年之内变成了帝国第二大财源。
但收入增长带来的最大变化不是数字是时间。秦国在进行战争准备时,原来的时间线是:秋天收税→冬天征粮→春天开战。如果错过了任何一个季节窗口,战争就要推迟一整年。金融工具的介入,把这条时间线从一个季节循环变成了一个连续函数。你不需要等到秋天你可以提前六个月把债券卖出去。钱到位了粮就可以预购。粮预购了征兵的窗口就可以提前。
王翦是第一个发现这个变化的人。
那天他来了大秦汇。不是来谈公事是来谈军费。他坐在我对面,那件深色甲胄被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不是因为天热,是因为穿甲胄坐在太师椅里非常不舒服。他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张他自己画的行军日程表。
"按照你提供的",手指在日程表的某一行上点了一下"下一次对赵国的作战,我可以比原计划提前三个半月出兵。"
"三个半月在军事上差了多少?"
"差了一个冬天的准备时间。赵国的冬天比秦国短,他们的骑兵在冬天过后恢复战力的速度比我们快。如果我能在冬天之前完成集结,在开春的第一场雪融化之前突袭,李牧的骑兵还没从冬牧场撤回来。"
"那就不给李牧准备的时间。"
"对——"王翦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敲了一下,"——这就是你的军功债给我的。不是钱是时间。"
王翦说的一样:金融的本质是把时间变短。但王翦的时间变短意味着对方的防御准备窗口变窄、意味着突袭的军队可以在更短的战争周期内取得更大的战果。
但时间变短也有另一面。当战争的节奏被加速对方也会跟着加速适应。赵国的情报体系不是瞎子。他们在咸阳有探子、在关中有眼线、在每一次军功债发行的时候,他们大概都能猜到秦国正在准备下一场战争。如果秦国每一场战争之间的间隔从十二个月缩短到六个月,赵国也会在六个月内完成重新部署。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军备竞赛的加速度问题。
我把我对这个问题的担忧写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上一式三份:一份给李斯、一份给王翦、一份存档在大秦汇的档案室。我在备忘录的最后写了这样一段话:
"金融加速战争,战争消耗金融。两者构成正反馈回路。这个回路一旦闭合它的转速不由任何人单独控制。它会在所有参与者都意识到危险性的时候,已经转得太快、停不下来了。"
这份备忘录在存档体系里的编号是:甲-237-冬-004。
王戊有一天晚上来找我。他刚从少府回来。
"先生,少府开始用大秦汇的土地凭证做抵押了。"
"做什么?"
"少府向关中豪族发行了一种新的短期债券用大秦汇的土地凭证做再抵押。等于他们把同一块地卖了两遍。"
"第一遍:地主把未来十年的粮食产出卖给大秦汇,拿到土地凭证。第二遍:少府把这张凭证再抵押给豪族,拿到短期流动现金然后用来支付下一场战争的前期军购。"
"这可以做到吗?"
"可以。只要每一层抵押的折扣率足够保守,这个结构在理论上没有上限。但有一个前提底部资产的价值不能波动。如果粮食价格暴跌或者土地产出遭遇大灾,所有层级的抵押品会同时减值。"
"那会发生什么?"
"金融危机。比肥下之战的军事失败更可怕的东西,因为战场上死了三万人是可以补回来的。金融崩溃失去的是信用。信用一旦没了再多兵也召不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细窄的竹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少府的那个短债计划。他递给我。我在油灯下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我把它原样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