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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2页)

我在档案室里坐了两个多月。每天从早到晚翻那些竹简。张季在外面管大秦汇的新一期发行、关市税的代收、和少府的结算这些事他做得比我熟练多了。王戊被我从大秦汇调过来帮我整理数据他坐在我旁边,面前摆着一排算筹,一根一根拨动算筹的速度已经和我当初在愿景资本做DCF模型时敲键盘的速度差不多。

有一天我把秦国的资产重新分类了。不是按"类别"分类是按"流动性"分类。流动资产:国库里的粮食、可以直接变现的战利品。固定资产:土地、官营作坊、道路、宫殿。无形资产:秦王的信用、商鞅留下的法令体系、秦军在过去几十年里建立起来的"战无不胜"的声誉。

我把这三类资产分别列在三列里。然后我问王戊一个问题。

"你觉得这三列里,哪一列最值钱?"

他想了想。"第一列粮食和铜钱。"

"错了。第一列最多值几百万石。第二列值几千万石。第三列——"我指了指"秦王的信用"那一行,"——这一行如果被充分定价,它能值整个六国。"

王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是充分定价?"

"就是用制度把这些信用变成可以交易的凭证让相信秦王会赢的人,可以买一张凭证。让这张凭证可以转让、可以抵押、可以传给别人。"

"那不还是军功债吗?"

"军功债是起点。但它不够。军功债只绑定了战争它说战后还你。但如果我们要真正激活秦国的信用我们,需要一个东西,:土地。"

"土地?"

"土地是唯一不会消失的抵押品。粮食会吃掉、铜钱会花掉、战利品会折旧。但土地永远在那里水灾冲不走它,战争烧不掉它,时间也没法让它贬值。如果能让土地变成可以交易的凭证秦国,的资产,负债表,会在一,夜之间,翻十倍。"

王戊拨动算筹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表情不是困惑,是隐约的恐惧。

"先生你在说的事它比军功债大得多。它可能会——"

"会什么?"

"会把整个旧贵族体系翻过来。"

这句话是一个建议。也是一个警告。

那天晚上我回想起吕不韦说的那句话:"商人和帝王做朋友,是一笔最坏的生意。"在当时的情境里他说的是政治风险。但在今天的情境里,这句话有了新的含义:你创造的工具越大、越有效它颠覆现有权力结构的速度就越快。而权力结构被颠覆的那一刻所有的账都会被重新算。

而在那本重新算的账上我的名字写在哪里由不得我。

金融街教会我的最后一件事是:当你的运行方式的时候你自己就变成了这个体系的一部分。不再是一个独立的观察者、一个中性的分析者、一个可以随时抽身的投资人。你被嵌进去了。你的每一个决策都会产生反馈回路,而那个回路的终点通向你自己。

那晚我离开档案室的时候,油灯里的灯芯已经烧到了最末端。我对王戊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们去见几个地主。"

"关中豪族?"

"不是地主是未来的原始股东。只不过他们还不知道他们手里的地契,将会变成这个帝国最重要的金融证券。"

我把档案室的门锁上。门外咸阳城的上空是一轮将满的月亮。商君死了一百多年而他的法度,或许在他死后第一次被一个来者用复式记账法重新审视了一遍。

而审视的结果是:这个体系的设计者是一个天才,但再天才的人也无法设计出一个能扛过一百二十年磨损的制度。磨损的不是法律条文法律条文还刻在那里,一字未变。磨损的人、记录它的笔、和阅读它的眼睛。

然后我在最底下的一卷竹简里翻到了一条极少被翻开的记录。那是商鞅被车裂之前关在咸阳狱里的最后几天写的一封陈情书。他写了很多,但有一段我反复读了好几遍。那段话是这样的:

"臣之法非为万世而设,乃为当世而立。法若百年不变百年前之善法,即今日之苛政。"

商鞅自己知道他设计的制度不能永远用下去。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想在一代人之内改变一个国家的人。而他的继承者们把他的制度当成了不可更改的圣典那些在秦国的官学里背诵商君书的年轻法吏,从来不知道商鞅在死前的话和他刻在法典里的内容是矛盾的。

我把那封陈情书抄在了自己的一卷空白竹简上。不是要给别人看是为了提醒自己:制度是会死的。你设计它的时候它活蹦乱跳但过了足够久的时间,它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停止呼吸。而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所有人还以为它活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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