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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三天后,嬴政召我再次入宫。

殿内只有三个人:嬴政、李斯和我。

嬴政坐在那张低矮的木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我认出来那是我画的秦国财政图表,被誊抄到了新竹简上。旁边还有一卷空白竹简,大概是留给今天的讨论。

这个问题的答案,恰恰是现代金融学和秦朝法家思想最根本的分歧点。

"第一件事县令来征粮,农民说没有了。”

“不是真的没有是藏起来了,留着自己吃。”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三件事也是最坏的。农民逃了。他们宁愿跑到深山里,宁愿去楚国也不愿意留在秦国。因为留在秦国,他的粮食全被征走了,他自己要饿死。大王,一个饿死的农民是不会交税,也不会参军的。"嬴政的表情没有变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是秦王,他知道他治下的农民在做什么。这是一个被无数人反复确认过的事实:秦国的赋税已经到了让百姓逃亡的程度。但他此前没有从一个投资人的角度去理解这个问题的本质。

"但如果大王发行的不是,征粮令,——而是军功债券——这三个问题都不存在了。"我开始解释军功债的运作方式。

债券的利率票面利率十取一。买一百石,战后还一百一十石。这个利率是我根据秦国的战争周期和战利品平均回报算出来的。秦国的作战节奏是以三年为周期一场大战准备一年、打一年、善后一年。十取一的年化利率,相当于每年百分之三多一点。对于一个靠战争扩张来维持运转的国家,这个利率是可持续的。

债券的抵押品下一场战争的战利品。如果秦国打赢了,俘虏、粮食、土地、铜器优先用于偿还债券。如果秦国打输了这个可能性理论上存在,但鉴于秦国过去几十年的战绩,它足够低,不至于影响债券的信用评级。

债券的购买者不只是关中豪族,而是所有人。每一个有粮食的人都可以买。农民可以买、商人可以买、官吏可以买甚至敌国的商人也可以买。因为债券本身是"匿名"的它不问你是什么人,它只问你有没有粮食。

李斯听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那道光不是智慧是理解。他是法家,法家的核心是"制度比人可靠"。我刚才说的"军功债券不问你是谁只问你有没有粮食"——这恰恰是法家的逻辑。

"但它和赋税有什么区别?"嬴政问,"寡人征粮也是拿来打仗。这个债券也是拿来打仗。结果是一样的。""不一样。征是拿走了,不还。债券是借走了,要还。"我说,"大王。秦国现在的赋税如果折算成人口每一个农户要把收成的六成交,给国家。但他们没有安全感因为他们的六成去了哪里,他们永远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咸阳的宫殿越来越大了,大王的军队越来越多了可是他们自己的粮窖越来越浅了。债券不一样债券说:你把粮食借给我,十二个月之后我连本带利还给你。它不是税。它是生意。""如果战后没有足够的战利品,来还呢?"这是李斯问的。他问的、现实的问题不是质疑,是尽调。一个合格的投资人在决定投不投之前必须问清的风险敞口。

"那就需要第二层保障。"我说,"大王可以在债券上盖玺。"嬴政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动作的意思我很清楚——"盖玺?寡人的玺能当饭吃?""大王大王的玺不能当饭吃。但大王打赢的每一场仗,让整个天下知道:秦王的承诺和秦国的胜利是同一件事。大王的玺在这个债券上,就等于大王用自己的过往战绩做担保。大王这不是抵押。这是背书。"嬴政站了起来。

他走到挂着地图的墙边。他的目光在六国的版图上来回扫着赵国在最北边,楚国的疆域占了半边墙,韩国的位置像一颗钉子卡在秦国的出路上。他在看的不是地理,是时间表。先打谁、再打谁、最后打谁。他之前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唯一的限制是军队。现在多了一个限制钱。

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个东西:如果军功债管用,那么他就可以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同时准备两场战争一场正在打,一场正在融资。这是任何一个将军做梦都想拥有的能力。

"李斯起草大王的诏令。"李斯拱手:"臣领旨。""还有一件事。"嬴政重新坐下来。他聚焦的目光。

这不是金融问题。这是政治问题。

"所以第一批债券的规模要小。它的目的不是筹集大军粮,而是证明这个东西能兑现。第一期军功债建议规模不超过五千石。战后大王亲自兑现每一个债券持有人,当着大王的面,把债券换成白花花的粮食。这个画面大王它值一百万石。"李斯在旁边忽然开口了。

"他说得对。商君变法的时候,徙木立信一根木头从南门搬到北门,赏五十金。那根木头不值一文钱。但那五十金让整个秦国相信:秦国的法令是算数的。"嬴政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是我第一次在嬴政的脸上看到一个比较确定的正面信号。

这个国家的法律制度和契约精神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建立了一个可以承载金融工具的基础设施。而我做的只是把"法律契约"升级成了"金融契约"。

回到住所,那间石砌的小屋在夜风里比之前暖和了些——墙是实的,门是能关的,案头还多了两卷新竹简和一套写字的工具。这在那时的咸阳已经是相当体面的待遇了。我在油灯下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今天嬴政盖了玺的那份军功债草稿。竹简的边缘还很新,刀笔刻上去的字痕泛着浅色的竹青。我摸了一下那个玺印的位置,那块凹陷比周围的竹面略深一点,像是被千钧之力压进去的。

嬴政盖玺的动作我记得很清楚:他没有犹豫。他把铜玺举起来,在印泥里按了两下,然后一把压下去,整个动作从头到尾不超过三次呼吸。二十二岁的帝王,面对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金融工具,从这是什么到盖玺,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这种决策速度在我那个时代的CEO里我只见过一次。那是一个做了三十年并购的老家伙,在看了我路演的前三页PPT之后,说停我投。他说他不需要看完剩下的四十七页,因为前三页已经把核心逻辑讲清楚了,后面的都是佐证。嬴政也是同一种类型的决策者,不是因为鲁莽,是因为他能剥离噪音直接看到核心机制。

我把那卷盖了玺的竹简重新摊开。指尖在凹陷的玺印上停了一下。

军功债的核心机制只有两个:一,用未来的战利品换现在的粮草。二,用大王的玺为这个承诺做担保。其他所有的技术细节,利率、期限、分层结构、风险缓释,都是围绕这两个核心。嬴政在看到核心之后,细节他交给李斯去审——而李斯在起草诏令的时候,他的用词让我意识到他已经完全理解了债券的法律本质。他写的不是大王向百姓借钱,他写的是大秦以未来战胜之所得,交换今日之军需。这是一个金融互换合约的古典表述。交换不是借。未来战胜之所得不是战利品的模糊概念,而是明确的、可预期的债务偿付来源。李斯把金融逻辑翻译成了法家语言。这个人的学习速度比我在愿景资本带过的最好的分析师还快,不是因为智商,是因为法家本来就相信制度比人可靠。而债券,说到底是法律制度的金融化。法家是债券理论的天然信徒。

我该睡了。但在吹灯之前,我在案边又站了一会儿。窗外咸阳宫的灯火还亮着,那盏灯下,一个二十二岁的帝王在看六国地图。而明天开始,他看那张地图的时候,脑子里会多一道计算:打这一仗需要多少钱,以及这笔钱能不能提前一年从市场上融到。这个变化,从仗怎么打到钱怎么融,是金融思维进入帝国决策层的第一个信号。信号本身不创造任何价值,但它让已经存在的价值可以被提前使用。这就是金融的全部秘密。而明天,这个秘密将第一次在人类历史上被写进诏令。

我没再想下去。把被子裹紧,关中的秋夜比北京冷得多。闭上眼睛之前我最后想到的,是那张地图上赵国的位置。它在最北边,面积不大,但骑兵极强。王翦如果要打赵国,需要比打韩国多出至少四倍的粮草。四倍意味着四倍的军功债。而四倍的军功债需要四倍的战利品预期来支撑。数学上如果首期军功债在下一场战争中完成兑付,军功债的发行规模就可以线性增长。线性增长持续到什么时候,取决于秦军什么时候输。只要不输,这个模型就可以一直跑下去。但它必须一直赢。而一直赢这个前提本身,比军功债的利率结构更需要被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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