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台的指控
元宵节那天夜里,京城火树银花,热闹异常。张居正在自家的院里仰头看满天的烟花,心满意足地笑了。执政近四年,国库渐盈,百姓歌舞升平,没有比这个更能让他开心的了。漫天的烟花渐渐隐没,他突然感觉很累,想去休息,又想到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于是打起精神走进书房,批阅起文件。
不知什么时候,他恍恍惚惚地进入梦境。这是个可怕的梦境,他孤独地走在悬崖边,前面一头狼,后面一只猛虎,都准备吃掉他。他跑不起来,如陷在泥潭中,正当老虎和饿狼张开大口同时扑向他时,他大叫一声惊醒。
雪花拍打着窗纸,发出脆响,门外是片清平世界。去内阁的路上,张居正思想着那个梦,直到坐进首辅的椅子上,他还有些茫然若失。
恍惚中,他听到一声刺耳的咳嗽。他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醒转,眼前出现了一张神色凝重的脸——吕调阳!
张居正很纳闷,自他和吕调阳相熟以来,从未见过吕调阳这种脸色。
“怎么了?”他问。
“您还不知?”吕调阳反问。
“到底什么事?”张居正加重语气。
吕调阳不再说话,把手上的一道折子送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
“刘台弹劾你的奏疏。”
“什么?!”张居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刘台?!”
“对!”吕调阳不紧不慢地回道,“您的学生御史刘台。”
张居正直勾勾地看着吕调阳,好像吕调阳刚从棺材里跳出来一样。很久,他才把眼光投向手上的折子,翻到最后打开,署名是:刘台。
张居正的手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嘴唇颤着,看着吕调阳,像是发现了恐怖外星人一样:“真是他!”
吕调阳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张居正呻吟了一声,用一只手扶住椅子的扶手,开始喘息。吕调阳慌忙站起来,要去扶他。张居正猛地伸出大手示意他:“不必!”
窗外的雪猛地大起来,内阁中的空气停滞不流。许久,张居正在椅子上重新坐正了,但胸口仍在起伏:“我倒要看看他说了什么!”
刘台说了很多,只为一个思想服务:张居正该死。
第一段就迅速进入**:“臣听说进言者都希望陛下做尧舜之君,可从没听说有人劝宰辅当舜时的名臣皋陶、夔。为什么呢?因为陛下有纳谏之明,而宰辅没有容言之量也。”
张居正气得怪叫一声:“孽畜!孽畜!”
一面骂一面接着看:“当初本朝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鉴于前代的失误,不设丞相,朝廷政务由部院负责,做到各种势力互相平衡,职责也一清二楚。成祖永乐皇帝(朱棣)开始设内阁,参预机务。当时,内阁大学士的官阶并不高,没有擅权专断的问题。二百年来,纵然有擅作威福的大学士,也都小心翼翼地回避宰相之名而不敢自居,因为有祖宗之法在。可现在的首席大学士张居正俨然以宰相自居,自高拱被逐,擅作威福已有三四年了,谏言每当因事论及,他就说:‘我遵守祖宗法度!’臣请陛下以祖宗之法正之,取消他的宰相特权!”
张居正冷笑数声,骂道:“迂腐寡陋至极,他应该再回学堂好好读书!”他看了一眼吕调阳,以自我辩护的口吻说道,“太祖杀宰相胡惟庸废宰相的两个月后,就任命老臣王本等四人为辅官。这四人的职责是‘协赞政事,均调四时’,两年后,太祖又仿照两宋政制,设置大学士四人,他们的职责是‘详看诸司奏启,兼司平驳’。成祖特意设置内阁,招揽大学士入阁办事,并对大学士们说:‘你们的建议不在六部尚书下,所以要知无不言。’这足以说明,内阁大学士虽无宰相之实,已有宰相之权。二百余年来,哪一届大学士不是如此?在既成事实面前,他刘台难道是瞎子吗?”
吕调阳不置可否。事实上,明朝的大学士还真不是宰相。宰相有发布政策的权力,内阁大学士没有。但正如张居正所说,由于大学士靠近皇上,虽无法律地位,却有黑市地位,这已成了整个帝国的共识,刘台简直就是在胡闹。
张居正似乎没想让吕调阳说话的意思,敲打着刘台的奏疏说:“他说我‘俨然以宰相自居’,有什么证据吗?空洞无物,穷嚼蛆!”
吕调阳终于说了句话:“张阁老,刘台这厮胡说八道,您别生气。下面的话,你就别看了,没有意义。”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风流洒脱的人走进来。张居正不必抬眼,就知道是入阁不到半年的张四维。张四维办事干练,而且对任何事都胸有成竹,很得张居正的欢心。
他一进来,张居正就看着奏疏笑了:“正说到你,你就到了。”
张四维莫名其妙,吕调阳指着张居正手中的奏疏说:“刘台弹劾张阁老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