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猎场营地之外再起风波,赵崇麾下一众骑手忽然策马前来,在营地外围悄然徘徊挑衅。十几匹战马骑手,远远绕着营地边缘缓行游走,口中高声叫嚣几句,随即张弓搭箭,两支箭矢破空而出,直直落在营地边界之上,堪堪擦着防线落下,并未伤及任何守卫兵士。虎贲卫值守将士见状立刻策马追出,可对方刻意拉开距离,策马从容退走,终究追赶不及,只能无功折返。这般举动显而易见,全然是赵崇刻意为之的试探之举。他借着人马游走挑衅,试探沈昭宁与顾衍之的身心状态,试探帝王的隐忍耐心,试探虎贲卫的兵力虚实与布防底线。他耐心十足,静静蛰伏等候,等候营帐内二人露出伤势难支的破绽,等候帝王一方军心焦躁撑不住僵局,等候己方悄然布局,坐等对手自乱阵脚,露出可乘之机。
顾衍之缓步走到营地边缘,静静伫立原地,望着赵崇人马离去后扬起的漫天尘土,身姿挺拔,久久未曾挪动半步。眼底神色沉凝,早已看透对方这般拙劣试探背后的野心与算计。待他缓步折返帐内之时,沈昭宁正静坐榻前案几旁,面前平整摊开猎场地形舆图,手中依旧握着那枚乌木黑子棋子。她面色比起晨间黯淡了几分,唇瓣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察觉到顾衍之归来,连忙下意识将颤抖的手藏进衣袖之中,不愿被他窥见分毫孱弱。可这般细微举动,终究还是落入了顾衍之眼底,他不动声色缓步走近,在她对面安然落座,目光沉静悠远,静静凝望着她,沉默良久。
“沈昭宁。”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沈昭宁缓缓抬眸望向他,他的目光平静淡然,沉稳得完全不像是方才已然窥见她私下吞服秘药、隐忍硬撑的模样。他双手轻轻交叠搁在膝头,右手缓缓覆在左手之上,指节因暗自用力而微微泛白,眸光沉静等候,静待她主动开口坦言。沈昭宁心底了然,他早已看穿所有隐秘,不是在问询朝堂局势、赵崇兵力部署、帝王后续安排、虎贲卫布防调度这些朝堂军务,而是在隐晦追问枕头底下那只藏药的小瓷瓶,追问她白日里骤然好转的精神气力从何而来,追问她深夜高烧剧痛缠身、白日却强撑若无其事的反常模样,更是在隐隐问询,她是否早已暗自做好交代后事、从容赴死的打算。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昭宁心底忽然生出释然之意,再也不愿刻意隐瞒伪装。并非她已然瞒不住分毫,实则以她向来缜密隐忍的心性,本可以继续遮掩下去,只是顾衍之一直看破不说破,默默包容她所有逞强。而此刻她忽然幡然醒悟,倘若当真殒命在这片猎场,折损在赵崇的刀锋算计之下,她心中那些未曾宣之于口、本该托付之人的心事,便再也没有机会言说。她缓缓将手从衣袖中伸出来,轻轻搭在桌案之上,指间那枚乌木黑子悄然滑落,在桌面上缓缓滚动半圈,堪堪停在桌沿边缘,悬而未落。
“顾衍之,倘若我当真死在赵崇的刀下,往后,便劳烦你替我收尸。”沈昭宁语气平静淡然,似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没有悲戚,没有惶恐,只剩一份坦然托付的沉静。顾衍之眉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轻淡得仿若一片落叶轻轻落于水面,无声无息,只漾开一圈极淡极细的涟漪。他静静凝望她数息时辰,而后抬手拿起桌沿那枚险些滚落的乌木黑子,轻轻放回她的掌心之中。
“你不会死。”他语气笃定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万一世事难料,当真如此呢?”沈昭宁轻声反问。顾衍之的指尖在她掌心短暂停留片刻,微凉触感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沉稳有力。“没有万一。”短短四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与守护。
正当帐内气氛沉静缱绻之时,宫外传召骤然来临,来得比众人预想之中更晚,却又格外急迫。帝王知晓沈昭宁身负重伤身中奇毒,特意放缓传召时日,等候她伤势稍稍稳住;可朝堂猎场局势已然僵持到极致,再也拖延不得,只能仓促传召二人前去议事。赵崇麾下人马退至猎场东边地界,并未率军撤离,反倒就地安营扎寨,十几顶帐篷错落排布,骑哨人马日夜不停在营地外围游走巡逻,宛若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不远不近紧紧尾随蛰伏,静静等候对手倒下的时机。他们只蛰伏不主动进攻,帝王亦不能率先出兵发难。一旦帝王率先动兵,便落了主动挑事的口舌把柄,反倒给了赵崇出师有名、被迫还击的绝佳由头。君臣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界限,谁率先动手,谁便已然落了下风,满盘皆输。帝王隐忍不发,赵崇按兵不动,双方就这般遥遥对峙僵持。而耗下去的代价,便是身中奇毒的沈昭宁、旧伤缠身的顾衍之,以及帝王身边所有忠心耿耿、愿为他卖命筹谋的臣子亲信。毒素在沈昭宁体内日夜侵蚀,顾衍之咬牙硬撑伤势,太医定下的半月毒期已然悄然过去三日,余下仅剩十二天光阴。赵崇耗得起时日蛰伏等待,可帝王一方,早已耗不起半分拖延。
帐帘忽然从外面被人轻轻掀开,一名身着宫装内侍缓步走入,是御前伺候的刘太监,年约四十有余,面容圆润,性情温和,行事向来不急不躁,沉稳有度。他目光先是悄然落在顾衍之身上,确认无恙后,才缓缓移到沈昭宁脸上,不动声色打量二人状态,暗自确认安危无虞。
“陛下有请县主与顾大人即刻前往王帐议事,不可耽搁。”刘太监语气恭敬谦和,用词温和有礼。帝王此番用的是“请”,而非寻常君臣召见的“召”与“宣”,一字之差,深意尽显。此刻风雨飘摇、棋局僵持之际,帝王早已不单单是以君王身份召见臣子,而是在恳请同处一条沉船、共渡危局的盟友,并肩筹谋,共破困局。
沈昭宁缓缓起身,左肩伤口牵扯之下,起身动作难免迟缓几分。顾衍之眼疾手快,悄然伸手在她肘下轻轻托了一下,力道轻柔,稳稳扶住便即刻收回,不露半分刻意痕迹。刘太监迈步走在前头引路,沈昭宁与顾衍之并肩紧随身后。旷野之上风声呼啸,从东边赵崇驻扎的方向席卷而来,裹挟着对方人马扬起的尘土气息,呛得沈昭宁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顾衍之下意识偏头望向她,沈昭宁却刻意避开目光,不曾与他对视。
帝王驻扎的王帐安在营地最西端,形制比寻常将领帐篷稍大几分,却并无天子仪仗的张扬奢华。帐帘是朴素灰色布料,没有皇家专属纹章标识,低调内敛,宛若普通军中将帅的行帐。此刻的帝王,已然无心摆天子威仪,而是如同临阵对敌的将帅,潜心布局,打赢这场不能输、也输不起的朝堂权谋之战。
帐内空旷静谧,唯有帝王孤身一人伫立案前。案上平整摊开一幅猎场全境舆图,形制比沈昭宁手中那幅更为宏大详尽,纸质崭新,墨迹鲜亮欲滴。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毛笔,笔尖悬空悬在舆图上方,迟迟未曾落下,宛若一滴即将坠落却又硬生生凝住的雨珠。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帝王缓缓抬眸看来,面色憔悴不堪,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兀高耸,唇角干裂起了一层干皮,显而易见这些时日彻夜难眠,忧心局势,无人能够安然休憩。
“安平。”帝王目光落在她肩头缠绕的绷带上,停留一瞬,沉声问询,“伤势恢复得如何?”“尚可支撑。”沈昭宁应答语速极快,简短两字,刻意避开深层追问。帝王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继续多言追问,他早已习惯沈昭宁这般用淡然短句遮掩所有难言苦楚,也早已能从这简单两字背后,听出她未曾言说的隐忍与煎熬。
随后帝王目光转向顾衍之,沉声再问:“衍之,你的旧伤如今境况如何?”顾衍之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沉稳恭敬:“臣伤势无碍,可随军理事。”帝王望着眼前二人,忽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短的笑意,弧度浅淡,稍纵即逝,仿佛生怕笑意停留太久,便会忘了眼下身处危局、满心沉重。“你们二人,一个尚可,一个无碍。朕身边亲近之人,倒是都学会了这般遮掩隐忍的说辞。”他轻轻放下手中毛笔,双手撑在案沿之上,低头凝视着桌上偌大猎场舆图,神色重归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