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静谧无风,帝王遣人专程传召顾衍之前往王帐议事,营帐之内只余下沈昭宁一人静养休憩。秦嬷嬷端着备好的伤药缓步入内,细心为她拆解肩头与手臂上陈旧的绷带,着手更换新的药敷纱布。几日静心调理之下,身上创口已然有了好转迹象,伤口处淤积的脓水渐渐消退褪去,嫩生生的新肉缓缓生长出来,粉嫩色泽鲜亮柔和,娇嫩得仿若初春枝头刚抽芽的新叶,脆弱又带着一丝生生不息的生机。秦嬷嬷俯身细细端详着创口新生的皮肉,看着沈昭宁日渐憔悴单薄的身形,眼眶控制不住地悄然泛红,眼底翻涌着满心心疼与不忍。
“县主,您这些时日劳心伤神,实在消瘦太多了。”秦嬷嬷嗓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语气里满是疼惜。沈昭宁淡淡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并未多言辩解。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样,颧骨愈发高耸突兀,下颌线条尖削凌厉,往日合身的月白绫衫穿在身上,宽宽荡荡空荡荡的,全然撑不起身形,宛若借来的旁人衣衫,衬得整个人愈发孱弱单薄。只是这些心底的落寞与憔悴,她从不愿轻易言说,纵然倾诉苦楚,也无从改变眼下危局与身中奇毒的现状,徒增旁人忧心罢了,索性尽数藏在心底,独自隐忍承担。
秦嬷嬷收拾好药碗与纱布,轻声叮嘱几句静养事宜,便悄然退出营帐,留她一人安坐独处。帐内顷刻间陷入沉寂,沈昭宁静静倚着软榻,面前平整摊开偌大一张猎场地形舆图,指尖依旧习惯性握着那枚乌木黑子棋子。此刻她的心神却全然不在朝堂权谋与战局推演之上,没有思虑赵崇的下一步谋划,没有牵挂傅明远账本的追查进度,亦没有忧心骁骑营军饷背后暗藏的势力纠葛,满心满眼萦绕的,唯独只有顾衍之一人。
她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那日清晨的画面,想起他缓缓蹲在自己身前,掌心轻轻覆在她搭于榻沿的手背上,一字一句笃定道出那句“你不会死”。想起他掌心带着彻夜操劳的温热暖意,而自己的手背却因毒素侵蚀常年冰凉,冷暖相触的触感,深深烙印在心底难以磨灭。想起那日晨光破晓之时,他掀开帐帘迈步离去,挺拔背影在淡金晨光里静静伫立一瞬,身形微微凝滞,似是心底暗自犹豫徘徊,又像是在无声等候着什么,心绪复杂难辨。沈昭宁静静静坐,心底暗自反问,自己是否也在悄然等候着他归来,而他心底,是否也能察觉这份无声的牵挂与相守。
暮色缓缓浸染旷野天际,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顾衍之才终于从帝王王帐归来。他抬手掀开帐帘迈步走入,裹挟着旷野微凉的晚风一同进来,清风带着山野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吹散了帐内连日萦绕的药味与沉闷之气。他并未即刻落座休憩,只是静静伫立在帐帘入口处,目光沉沉落在沈昭宁身上,沉默凝望了数息时辰,眉眼间藏着难以掩藏的疲惫与凝重。
“陛下传话。”顾衍之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干涩,透着连日思虑奔波的倦怠,“傅明远的事必须加快进度,刻不容缓。太后的身子状况,比太医先前诊查预判的还要沉重危急。”他并未再多言深层缘由,只是淡淡道出实情,可其中暗藏的凶险变局,沈昭宁与他皆是心知肚明,无需多言解释。太后身子衰败远超预估,这便意味着局势已然到了岌岌可危的关头。倘若太后在短短几日之内撒手人寰,赵崇便再无任何顾忌牵绊,从此再无软肋制衡,必定会选择拼死一搏,倾尽麾下所有势力发难作乱。到那时,帝王连等候赵崇率先动手、占据道义名分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赵崇会不顾一切主动起兵,再无需遮掩隐忍,无需找寻出师借口,朝堂猎场之间,再也不是谁率先动手便落了下风的棋局博弈,而是赤裸裸的生死较量,唯有活下来的人,才能执掌往后的江山格局。
“还剩几日时日?”沈昭宁轻声开口问询,语气平静无波,心底却已然做好了直面变局的准备。“太医诊断,至多不超过七天。”顾衍之沉声回道。沈昭宁缓缓抬眸望向头顶帐篷帆布,帐顶布料被屋外晚风轻轻吹得微微鼓起,随即又缓缓瘪落起伏,起起落落之间,宛若一颗紧绷跳动、惶惶不安的心脏,牵动着所有人的命运沉浮。短短七天光阴,恰好与太医给她定下的半月毒期相互重叠,她与太后,深陷在同一场无声的生死倒计时之中。谁先油尽灯枯殒命离世,谁能侥幸熬过这场劫难,前路渺茫莫测,就连苍天,恐怕也难以提前预判结局。
顾衍之缓步走到软榻跟前,缓缓屈膝蹲下身,姿态与那日清晨别无二致。蹲下之时,膝盖无意间碰到榻沿垂落的薄毯边角,他浑然未曾在意,就这般静静蹲在她身前,目光直直凝望着她的眉眼面容。连日熬夜筹谋、旧伤反复牵扯,早已让他身心俱疲,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浓重的眼袋格外显眼,憔悴之色难以遮掩,显而易见这些时日他同样彻夜难眠,身心俱疲地硬撑着一切。沈昭宁静静回望他憔悴的面容,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莫名心绪,心底藏着一个酝酿许久、始终想问出口,却又迟迟不敢轻易开口的问题,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想要探寻心底答案。
“顾衍之,你当初为何执意进入大理寺任职?”她轻声问道。顾衍之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语气淡然应答:“是陛下下旨征召调任。”“我问的不是这个。”沈昭宁轻轻摇头,目光定定锁住他的眼眸,“我想知道,你为何甘愿从清贵安稳的翰林院,主动调任凶险繁杂的大理寺。翰林院身居朝堂清要之位,仕途坦荡顺遂,前程远大无可限量,远比日日接触凶案尸体、深陷权谋纷争的大理寺要好上太多,你偏偏执意选择这般辛苦凶险之地,究竟缘由何在?”
顾衍之静静凝望着她,沉默数息,缓缓道出心底初衷:“只因二字,人命。翰林院伏案修史,落笔书写的皆是早已尘封离世的故人旧事,无从更改现世分毫。大理寺亲理刑案冤屈,断的是世间活人恩怨,护的是寻常百姓性命。”他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沉稳笃定,“我此生所愿,便是做些能护佑活人、真正惠及世间苍生的实事。”
沈昭宁眸光微动,轻声接话:“所以你甘愿为陛下奔波查案筹谋,甘愿数次挺身而出替我挡下致命刀锋。你这一生所作所为,步步谋划,事事隐忍,皆是为了守住众生安稳,做对活人有益之事。”顾衍之沉默颔首,未曾否认她的话语,坦然默认心底初心。沈昭宁望着他沉静无波的眼眸,心底心绪翻涌,声音放得极轻极淡,轻柔得仿佛稍一出声,便会惊扰帐外已然停歇的晚风,“那我呢?于你而言,我算是什么?”
帐帘缝隙间漏进的最后一缕黄昏余光,浅浅落在顾衍之侧脸,勾勒出他清冷立体的眉眼轮廓。他依旧保持蹲姿,膝盖轻抵榻边薄毯,右手随意搭在榻沿之上,与沈昭宁的手近在咫尺,相隔分毫便能相触。他的目光缓缓从她眉眼掠过,细细描摹她的眉峰、眼眸、鼻梁、唇瓣与下颌线条,一寸一寸看得格外认真仔细,仿佛在牢牢铭记心底珍视之人的模样,久久未曾移开目光。凝望的时光太过漫长,漫长到沈昭宁的心跳渐渐失了往日平稳,纷乱起伏,心底满是忐忑与期待。
顾衍之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搭在榻沿的指尖。不再是先前那般浅浅覆于手背的克制疏离,而是十指相扣紧紧相握,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扣紧,掌心紧紧贴合相融,脉搏隔着肌肤相互感应跳动,清晰感知着彼此心底的起伏心绪。他的手掌正微微轻颤,并非心生紧张慌乱,而是隐忍克制了太过漫长的情愫,等候这一刻相守相知,已然期盼了许久,久到他一度以为,此生都不会有坦诚心意的机缘。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纤长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丝丝缕缕萦绕心头,化作难言的缱绻温柔。
“你是我唯一不想讲道理的人。”顾衍之的嗓音闷闷传来,隔着相贴的手背微微弥散,宛若隔着一层朦胧水雾,低沉又深情,“你是与我风雨同舟的同船人,亦是我此生无处停泊的不系舟。我能言善辩说服得了天下世人,权衡利弊算得清朝堂棋局,唯独面对你,我不愿讲半分道理,只想随心相守,护你周全安稳。”他的声音轻柔低沉,小心翼翼,生怕稍一分贝,便会惊扰了此刻帐内静谧温存的氛围。
帐外天际彻底坠入沉沉黑暗,夜色浓稠如墨,无月亦无繁星点缀,唯有远处赵崇驻扎营地的簇簇火把,在幽深夜色里幽幽摇曳燃烧,映亮一方暗沉旷野。沈昭宁静静低头望着他低垂的头顶,烛火微光落在他发丝之上,泛着一层柔和淡淡的光晕。二人十指紧扣相握,指尖紧密相贴没有一丝缝隙,暖意顺着掌心悄然蔓延周身,熨帖了连日以来所有的寒凉与疲惫。
“顾衍之。”沈昭宁轻声唤他名字。顾衍之依旧未曾抬头,额头依旧抵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静静聆听。“你也是。”她语气轻柔笃定,字字真心,“你亦是我此生唯一不想讲道理的人。”话音落下的刹那,顾衍之扣在她指缝间的手指骤然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