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亦是毫无睡意,静静躺在榻上,听着身旁顾衍之安稳的呼吸声,宛若守护一盏摇曳灯火,不知要守候多少日夜,却心底笃定,自己会一直守下去。守到天光破晓,守到他伤势痊愈,守到这场权谋棋局尘埃落定,守到往后岁月安稳相伴。
她心底暗自笃定,绝不会让他独自为自己收殓尸骨,要么相守一同安然活到最后,要么便并肩直面风雨祸福,绝不会留他一人孤零零伫立坟前,手握黄土,茫然无措,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牵挂。
心绪翻涌间,她缓缓翻身面朝冰冷墙壁,额头贴着微凉墙面,沁骨凉意从肌肤缓缓渗入肌理,抚平心底翻涌的波澜。拉过薄毯拉高,盖住肩头,再度闭上眼眸,静待天明。
翌日清晨,天色尚处在朦胧昏暗之中,沈昭宁还在浅眠休憩,却被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敲门声骤然惊醒。声响并非来自耳房木门,而是沈府后院后门的门环,一下轻叩,停顿许久,再缓缓叩响一下,节奏隐晦独特,分明是清商暗卫专属的联络暗号,绝非寻常访客敲门。
她倏然睁开眼眸,耳房内灯火依旧未曾熄灭,火苗被窗缝灌入的晨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斑驳。顾衍之亦是已然苏醒,靠在床头软枕之上,侧过头,目光精准落在房门方向,神色沉静,早已察觉门外异样动静。
“是清商天级暗卫来人。”顾衍之嗓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低沉,语气笃定,“这般时辰悄然登门,绝非寻常琐事禀报,定然出了重大变故。”
沈昭宁即刻起身,轻步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细微缝隙朝外望去。廊下阴影之中,静静伫立着一位身着黑衣的中年妇人,正是清商天级执事吴嬷嬷,也是秦嬷嬷手下最得力的心腹三人之一。
她静立暗影之间,身形纹丝不动,气息内敛沉寂,宛若一截被沉沉夜色浸透的枯木,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不显露半分情绪波澜,周身皆是暗卫独有的沉稳内敛。瞧见沈昭宁身影,她微微低头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肃穆。
“县主。太后病了。”
短短四字,轻声落下的刹那,沈昭宁搭在门框上的指尖骤然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并非诧异太后病重的结果,而是变故来得太快,远比她与顾衍之先前预估的时日更早。
她原本以为太后还会再隐忍支撑两日,理清手中所有残余筹码,确认赵崇忠心无二,推演好帝王应对之策,才会刻意顺势病倒布局。却未曾料到,她丝毫没有拖延等候,竟是骤然直接倒下,毫无缓冲余地。
沈昭宁心底暗自思忖,这究竟是真情实感积郁成疾,还是刻意提前布局,掩人耳目?
“太医已然尽数入宫,值守寿康宫诊治。”吴嬷嬷压低嗓音,声音低沉晦涩,仿若从地底缓缓传来,不敢惊扰府中静谧,“陛下在一炷香之前已然收到寿康宫急报,此刻想必已然动身,赶往寿康宫探病。赵崇亦得知消息,未曾入宫觐见,径直返回赵府,闭门不出,隔绝内外音讯。”
沈昭宁眸光沉了几分,心底瞬间理清其中关节,暗自做出判断。以眼下局势来看,太后此番病重,十有八九是真情实感。若是刻意装病布局,绝不会这般仓促召太医入宫诊治,太医诊脉之后便会留下脉案存档,一旦记录在册,假病也会化作既定事实,难以回转。
可若是太后当真重病卧床,那帝王今夜踏入寿康宫探病,便不再是简单的君臣人子请安,而是不知不觉踏入太后苦心布设的陷阱之中。不是帝王主动入局,而是太后以自身病倒为饵,设下一个他不得不踏入的权谋困局。
沈昭宁回头望向屋内的顾衍之,他已然撑着身子坐直,靠着软枕,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廊下沉沉夜色,似早已洞悉所有局势变故,静待她带回讯息,给出决断。
“你去吧。”顾衍之语气平静,没有半分犹豫迟疑。
沈昭宁凝眸望向他。
“陛下身在寿康宫,你绝不能置身事外,不去探视观望。”他语气淡然,细细道出缘由,“如今赵崇已然闭门回府,未曾带兵入宫,寿康宫之内断然不会暗藏刀兵杀机,暂无性命之忧。你此行不必刻意护驾,只需静静旁观,看清太后病重的真实状态,听清陛下与太后之间隐晦对话,细细观察寿康宫内太医、太监、宫女众人的神情神色。”
“朝堂深宫的人心算计,很多隐秘端倪,密报文字无法详尽记述,唯有你亲自到场亲眼观察,才能看透内里暗藏的风波与算计。”
他稍稍停顿,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的牵挂:“我在府中等你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