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片沉寂,静得能清晰听见顾衍之将粥碗轻轻放置在小几之上,碗底触碰木质桌面的细微轻响。沉寂过后,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波澜:“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累了。”
初夏清风穿窗而过,将这句话吹散几分,却字字清晰传入顾衍之耳中。屋内再度陷入漫长沉默,久到墙头驻足的麻雀已然振翅远去,久到远处市井商贩的叫卖声已然更换一茬,从豆腐脑变成了热腾腾的炊饼,静谧无声,各怀心思。
“累了。”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不似问询,也不似确认,反倒像是细细咀嚼拆解这短短二字背后的深意,剖析潜藏的算计与野心,“身居太后这般至高无上的位置,轻言一句累了,远比直言恨意更为凶险难测。恨意有明确的指向与目标,尚可防备应对,可一句累了,无边无向,捉摸不透。心生倦怠之人,既能不顾一切铤而走险,也能漠然置之冷眼旁观,你永远猜不透她下一步的盘算与举动。”
说话间,他微微挪动身子调整坐姿,不慎牵扯到身上烧伤伤口,倒吸一口极轻的凉气,隐忍克制,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痛呼,依旧维持着沉静淡然的神色。
“那瓶药,已然送到陛下案头了?”他转而问及正事。
“今晨已由虎贲卫专人送入宫中,全程亲手递交,未曾经过任何旁人之手,杜绝了中途被人调换截获的可能。”沈昭宁如实回话,条理清晰,“此刻陛下应当已然看过药瓶与背后牵扯的所有隐秘旧事。”
“陛下如今可有任何旨意与举动?”
“暂无半点动静,未曾召见任何人,也未曾下发任何旨意。”
顾衍之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笃定的研判:“没有动静,便是眼下最好的动静。陛下若是一时震怒当即发作,反倒被这瓶药牵着心绪行事,失了帝王沉稳格局。他此刻按兵不动,实则是在静心等候,等候太后率先露出破绽,等候自己理清后续布局,同时,也是在等你。”
他稍稍停顿,一语点破关键:“他在等你主动入宫,问他,这瓶牵扯先帝命案的禁药,他心中究竟打算如何处置运用。”
沈昭宁缓缓从窗边转过身来,抬眸望向床榻上的顾衍之。他半靠在床头,衣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肩头与手臂上缠绕包扎的洁白纱布,后脑的淤肿大半被发丝遮掩,只在鬓角露出一小块青紫痕迹。粥碗搁置在一旁,只喝了小半碗,碗沿沾着浅浅粥渍。
澄澈日光从沈昭宁身后窗户汹涌涌入,将她勾勒成一道清冷逆光剪影,顾衍之隔着耀眼晨光凝望,纵然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却依旧没有眯眼避让,坦然迎着光影,静静凝望。
“沈昭宁。”他轻声唤她,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你从寿康宫归来至今,可曾好好歇息睡过一觉?”
沈昭宁望着他,默然不语,无从作答。
“你彻夜守在我床边,又熬过整整一个白日。”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浓重的青黑之上,静静停留一瞬,便悄然移开视线,似不忍看她憔悴模样,又似不敢深究她为自己耗费的心神,“我伤势已然稳住,绝无性命之忧。你且安心去歇息沉睡,睡醒之后,再费心筹谋太后、陛下与禁药诸事也为时不晚。”
他缓缓抬手,再度端起粥碗,小口慢饮,吞咽之时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将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心疼与感念,一并默默咽入心底。
“你只管安心去睡。”他的声音低沉轻柔,几乎被窗外风声淹没,带着无声的笃定与守护,“你沉睡歇息之时,我定会好好活着,不会有事。”
墙面的日光缓缓移动,从沈昭宁的剪影旁悄然划过,落在顾衍之身上,为他苍白虚弱的面容,镀上一层淡淡的暖意柔光。他的手静静搁在被褥之上,刻意与她的方向拉开些许距离,似刻意保持分寸,又似暗藏难言的牵绊。
远处宫城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沉闷钟响。并非丧葬哀钟,也不是早朝鸣钟,想来是宫内某处殿宇做法事敲响的钟声,沉闷悠远,顺着清风缓缓飘荡而来,萦绕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