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搭在被褥上的手指,下意识在被面轻轻叩了一下,只敲出一声轻响,便骤然停住。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凝重。
“太后亲手毒杀先帝。”他语气笃定直白,不是疑问句,而是已然看透所有真相的陈述句。
“不错。”沈昭宁轻轻颔首。
屋内陷入漫长沉默,静谧无声。静到案上灯芯轻轻爆裂一响,溅出细碎火星;静到远处更夫梆子声缓缓流转,从三更渐渐敲至四更,划破夜半沉寂。顾衍之依旧望着床顶帐幔,目光凝滞不动,仿若在心底细细核算一笔牵扯朝堂、深宫、皇权与人命的陈年旧账,一笔一划,分毫不敢差错。
“如此说来,这盘棋局早已超脱寻常朝堂党争、权势争斗的范畴。”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愈发轻柔低沉,透着几分看透本质的通透,“从头到尾,皆是血海深仇。你要为含冤离世的母亲报仇雪恨,陛下要为惨遭毒杀的先帝清算元凶。太后一人,欠下先帝与你母亲两条人命,除此之外,还有第三条——”
他缓缓偏过头,目光直直锁定沈昭宁,眼神认真而深邃。
“此番结局,是你要亲手了结太后性命,还是交由陛下以国法审判裁决?”
沈昭宁迎着他沉静的目光,神色淡然,语气不卑不亢:“这二者,当真有区别吗?”
“自然有区别。”顾衍之目光移开,望向跳动的灯火,缓缓剖析其中深意,条理清晰透彻,“陛下想要的,是世间公道正义。他要昭告天下先帝遗诏真相,揭露太后篡改遗诏、把持朝政十一年的阴谋,让太后与赵氏一族,接受国法朝堂的公开审判,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他再度将目光落回沈昭宁脸上,看透她心底深藏的执念:“可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止是浮于表面的公道。你心底要的,是血债血偿。你母亲惨死寿康宫偏殿,绝非史书之上轻飘飘的暴病而亡,多半是被太后蓄意恐吓逼死,或是直接暗下杀手。这些年你从未停止暗中追查,早已隐约知晓答案,只差最后确凿证据。”
“可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止一纸证据、一场朝堂审判。你心底执念,是亲手取太后性命。不是国法律法判她死罪,是你沈昭宁,亲自向她讨还血债。”他定定望着她眼眸,一语道破她心底最深的执念,“这,便是你与陛下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耳房内再度陷入极致静谧,唯有两人绵长的呼吸声交织相融。顾衍之的呼吸轻浅缓慢,带着伤病后的虚弱;沈昭宁的呼吸沉稳沉静,藏着心底未平的波澜。灯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之上,交叠相融,化作一个模糊庞大的剪影,像一个无从拆解、分不清你我的沉默问号,萦绕在屋内不散。
“的确有区别。”沈昭宁缓缓重复他的话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坚定,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但最终结局,从来都是一样。太后罪孽深重,必死无疑。她不能悄无声息死在天牢之中,不能在流放路途潦草离世,更不能隐匿深宫角落悄然殒命。”
她抬手将双手拢入衣袖,指尖恰好触碰到袖中温润玉佩与冰凉虎贲卫令牌,一温一凉,牵绊与使命交织心头。
“她必须死在所有人目光之下,死在先帝遗诏当众宣读的那一刻,死在她盘踞三十二年的寿康宫之中,死在她毕生贪恋掌控的权势高位之上,受尽世人唾骂,罪有应得。”
“陛下问询我心意之时,我已然直言相告。”她抬眸再度望向顾衍之,目光澄澈坦荡,毫无遮掩,“安平甘愿做陛下手中破局利刃,从来都不只是恪守臣子忠君爱国的本分,只因我与陛下,有着同一个不共戴天的血海仇敌。”
她定定凝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笃定:“顾衍之。这盘棋局走到最后,太后定然落不得全尸。你信不信?”
顾衍之静静凝望她许久,时光漫长,长到案上灯火微微跳跃晃动,长到窗外夜风渐起,吹拂窗纸发出呼呼轻响,搅动夜半沉寂。良久,他缓缓伸出手,没有像往日那般攥住她袖口,只是隔着薄薄衣袖,轻轻握住了她拢在袖中的手。
他掌心带着伤病初愈的温热,她的手背透着夜半微凉,冷暖相触,悄然相融。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静静停留一息,而后缓缓松开,收回被褥之内。
“我信。”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