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双眼。耳房内静谧无声,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还有顾衍之平稳均匀、安稳绵长的呼吸声,交织成最安稳的背景音。她此刻并无睡意,只是想暂且合上眼眸,稍作歇息片刻。可眼皮一旦合拢,便如同两扇灌了铅的厚重木门,沉重得再也无力抬起。
她已然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坠入这片无边黑暗的沉睡之中。没有纷乱梦魇缠绕,没有琐碎杂念牵绊,甚至没有完整的呼吸作为分界,自然而然从清醒陷入沉睡。宛若一块坚硬冰冷的青石,从岸边无声滚落湖水深处,没有挣扎,没有声响,直直沉落到底,卸下了连日来所有的紧绷与重担。
不知过了多久,秦嬷嬷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安静祥和的画面。顾衍之安稳躺在床榻之上,气息匀净;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的软枕之中,脸庞下意识朝着床榻的方向偏去,一只手依旧搭在床沿,与顾衍之的手腕相隔仍旧不到一寸距离。两人的呼吸隐隐契合,一高一低,一轻一重,宛若两条并肩蜿蜒流淌的河水,静谧又安稳。
秦嬷嬷心生怜惜,并未出声惊扰二人沉睡。她缓步走到灯盏旁,小心翼翼剪短灯芯,让跳动的火苗变得更为平稳柔和,不再肆意摇曳。随后又取来一条柔软薄毯,动作轻柔至极,缓缓披盖在沈昭宁身上。
薄毯轻轻落下的刹那,沈昭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转醒。她实在太过疲惫,早已到了身心俱疲的境地。身体上的劳累尚且可以咬牙硬撑,凭借浓茶提神、彻夜不眠强行支撑,可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绷得太久、绷得太紧,直到此刻确认顾衍之脱离生死险境、高热退去、气息安稳,不会再骤然离去,那根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轻轻断裂,彻底松弛下来,所有积攒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秦嬷嬷悄无声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木门,隔绝屋内光景。她在门口静静伫立片刻,朝着守在院外的清商暗卫低声叮嘱了几句。两名暗卫闻言微微颔首,一人身形一晃,隐入廊柱浓重的阴影之中,隐匿身形警戒四方;另一人足尖轻点,身形轻盈翻上屋顶,居高临下俯瞰整座院落,防备暗中潜藏的窥探与杀机。
此刻的沈府,外表安静寂寥,宛若一座无人惊扰的空宅,内里却暗藏森严戒备。暗处之中,清商天级暗卫凝神睁眼,严密巡逻布防,守住每一处可能被渗透潜入的缝隙;京城巷口更远处,缉事卫暗中驻守,把控要道;虎贲卫亦未曾撤离分毫,沈昭宁沉睡之前未曾下达撤兵号令,三百虎贲卫便始终坚守岗位,分作三班轮流值守,将寿康宫通往沈府沿途所有关键节点尽数卡死,布下密不透风的防护网。
这一切暗中排布的戒备与守护,沉沉安睡的沈昭宁一无所知。她深陷沉睡之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与暗流。
正如沈昭宁先前预料的那般,深宫之中的太后,自昨夜寿康宫事发之后,始终没有任何异动举措。她此刻并非满心愤怒气急,而是心绪复杂难平,藏着更为致命的盘算与考量。她已然清晰察觉,自己再也无法随意牵制阻拦沈昭宁。并非年岁渐长、手中权势底牌不足,而是沈昭宁行事步步缜密,所走的每一步,都让她无从封堵阻拦。
沈昭宁借着恪守帝王孝心的名义踏入寿康宫,太后无从阻拦;借着救人护危的名义将重伤的顾衍之安然送走,太后无从质问;那日在寿康宫对峙,一句事在人为掷地有声,太后更是无法接话辩驳,一旦接下,便等同于坦然承认自己已然落败。
太后素来心性高傲,绝不会轻易认输服软,可她心中亦无比清楚,这一局权谋博弈,她终究没能占到上风,悄然落了下风。
而权臣赵崇那边,昨夜寿康宫火光冲天之时,他身处兵部值房,早已气得摔碎了第二只茶盏,满心愤懑焦躁。他的心境远比太后更为急切焦灼,太后是执棋布局之人,运筹帷幄静观全局;而他不过是被太后捏在掌心的一枚棋子,眼界狭隘,只能看见眼前三寸利害,看不清整张棋盘的风云变幻。
气急之下,他忍不住暗自怒骂沈昭宁不知天高地厚,斥责顾衍之行事鲁莽不知死活,更是暗中埋怨帝王识人不明、处事偏颇。发泄完心中愤懑之后,他只能按捺心绪静静等候,等候太后传出号令,等候太后一声动手的指令,伺机搅动朝堂局势,谋取更多权势兵权。
可太后此刻心思深沉,绝不会轻易下达指令,至少眼下绝不会贸然行事。
也正因各方势力皆按兵不动、暗中观望,沈昭宁才能安心在沈府耳房之中,借着一盏摇曳灯火,守在刚退高热的顾衍之身旁,毫无防备地闭上双眼,沉入安稳睡梦之中。并非眼下局势已然全然安稳无虞,而是她心中通透了然,在她沉睡的这几个时辰里,各方势力无人敢率先妄动。所有人都在隐忍观望,彼此试探,谁先贸然出手,谁便会率先露出破绽,落入被动境地。
沉睡之中,沈昭宁无意识轻轻翻了个身。椅背本就坚硬,倚靠的软枕微微滑落,她的头颅偏向另一侧,与顾衍之的手掌距离悄然拉远些许。肩头的薄毯顺势滑落半截,秦嬷嬷已然离去,再无人为她细心拢好衣衫被褥。
她的眉头再度微微蹙起,即便深陷睡梦,眉宇间依旧藏着几分郁结。想来在迷离梦境之中,她依旧被朝堂深宫的琐事牵绊缠绕。那瓶牵扯先帝死因的禁药、身世成谜亟待安置的陈九、字字诛心的福安供状、太后暗藏的心思算计、赵崇伺机而动的野心、帝王深藏不露的心思、顾衍之凶险未愈的伤势……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磨盘一般在她脑海里不停碾转,即便入梦,也无法真正脱身,彻底放松心神。
可她终究难得得以安然沉睡片刻,这便已然足够。身体远比心神更为清醒通透,清楚知晓连日损耗急需歇息调养,便自作主张放下所有思虑纷扰,如同关机休憩一般,将繁杂的权谋纠葛尽数隔绝在外,只留下心跳、呼吸这般最基础的生命本能,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翻身动弹。
窗外夜色渐淡,天际泛起微亮鱼肚白,天快要破晓黎明。
沈昭宁这场短暂的沉睡,是连日紧绷煎熬以来,唯一一次真正放下心事合上双眼。身旁的顾衍之依旧安稳沉睡,呼吸愈发平稳绵长,唇上干裂起皮的唇角,早已被趁她沉睡之时前来查看的秦嬷嬷,用温水细心浸润过,褪去了几分憔悴枯槁之色。后脑的淤肿未曾消退恶化,也没有继续蔓延加重,伤势趋于安稳。
他的一只手依旧露在被褥之外,五指微微舒展张开,慵懒闲适,宛若静静等候某样珍视之物,落入自己掌心之中,带着无声的期盼。
案上灯花再度轻轻爆开一声轻响,微光闪烁,屋内两人依旧沉浸在睡梦之中,无人惊扰,安稳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