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昭宁心底却记得清清楚楚,清商暗卫早前曾递上过密报,陈家老宅夹墙之中,除了寻得陈怀仁遗留手札之外,还藏有一卷祖传药方。其中一帖专治刀剑烧伤、皮肉创口,药效绝佳,传言敷上十日便可平复新肌,长久坚持涂抹,疤痕能渐渐淡化,近乎无痕。
她虽不信世间真能做到创口痊愈不留半点痕迹,却格外信服陈怀仁的医术人品。敢于在先帝面前直言皇子身世隐秘、不惧权贵的太医,留下的祖传药方,定然值得一试,或许能帮顾衍之淡化身上伤痕。
马车缓缓驶入狭窄老巷巷口,稳稳停下。沈昭宁示意秦嬷嬷不必随行,独自迈步走入幽深小巷。巷内光线昏暗潮湿,一股浓郁草药混杂着陈旧木香、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宛若一间被岁月尘封遗忘的老旧屋子,沉静而古朴。
药铺木门敞开着,柜台后坐着一位年迈老者,戴着一副铜框老花眼镜,正低头专注碾磨草药,指尖动作娴熟老道,全然未曾抬头留意来客。
“客官想要抓什么药材?”老者头也不抬,嗓音苍老沙哑,慢悠悠开口问询。
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张提前从清商密报上抄录好的药方,轻轻递到柜台之上。老者伸手接过药方,抬了抬滑落鼻尖的老花镜,隔着镜片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这张药方,你从何处得来?”老者语气严肃,沉声追问。
“一位故人遗留。”沈昭宁语气淡然,不透露过多讯息。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缘由,转身走到身后顶天立地的老旧药柜前,挨个拉开抽屉,精准抓取药材、称重分装。动作缓慢却精准无比,每一味药材入手,他都要细细摩挲片刻,辨别药材成色优劣,一丝不苟。
沈昭宁静静伫立柜台前等候,目光扫过药柜上密密麻麻的抽屉铭牌,三七、血竭、乳香、没药、冰片、珍珠粉等疗伤名贵药材一一映入眼帘,有些熟识认得,有些却从未听闻。
偶遇几味生僻药材,老者抓取之时,手指会微微一顿,似在犹豫该不该交付。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毅然装好药材,用纸仔细包裹折叠,用麻绳牢牢扎紧。
“这服药的用法,我写在药方背面了。”老者将药包缓缓推到她面前,语气郑重叮嘱,“每日早晚各换药一次,敷药前用温盐水洗净创口患处。忌辛辣发物,更忌心绪郁结、动怒伤身。”
老者特意加重了最后四字,目光意味深长,似看透心事,暗含提点。沈昭宁没有应声辩解,付了药钱,拿起沉甸甸的药包,转身缓步走出药铺。
巷口日光炽盛刺眼,让她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眸。秦嬷嬷早已等候在马车旁,见她手中多了一个草药包,懂事地没有多问缘由,上前替她掀开马车车帘。
沈昭宁弯腰登车,车夫催动马车,掉头缓缓驶回大理寺后巷,静静等候顾衍之出来。药包静静放在膝上,麻绳捆扎紧实,里面一小包一小包药材鼓鼓囊囊,仿若一个个未曾拆解开的隐秘心事,藏着她不愿宣之于口的牵挂与在意。
她下意识想起陈怀仁的手札、被太后蓄意焚毁大半的太医院医案,想起那些当年莫名失踪、惨死灭口的太医宫人。太医院深处潜藏的阴谋隐秘,丝毫不亚于朝堂权谋纷争,牵扯人命无数。
她迅速压下纷乱思绪,如今局势紧绷,不宜分心深究这些旧事,只需静待眼前棋局落幕,再逐一清算过往恩怨。
马车静静停在大理寺后巷,片刻后,巷口传来沉稳脚步声。沈昭宁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顾衍之从大理寺后门缓步走出,手中多了一封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落款,封口处压着一小块火漆,印着虎贲卫专属暗记,正是帝王寄来的那封密信。
他已然拆阅完毕,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唯有行走脚步比进去之时愈发缓慢沉重。并非伤势牵扯不适,而是信中所载内容,已然沉甸甸压在他心头,平添几分无形负担。
顾衍之迈步登上马车,沈昭宁将膝上的草药包默默递了过去。他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朴素的药包,轻声问询:“这是什么?”
“专治烧伤创口的药方,城东老药铺配的,坚持敷用,可淡化疤痕。”她语气平淡,仿若只是顺路随手购置,毫无刻意专程寻药的意味。
顾衍之捧着药包,静静凝望她两息时光,目光深邃,似看穿她刻意掩饰的牵挂。“你特意专程去为我配的?”
“顺路路过,顺手购置。”她淡淡掩饰。
顾衍之没有继续追问拆穿,了然地抿了抿唇,将药包轻轻放在膝上,右手缓缓覆在药包之上,五指微微收拢,小心翼翼护着药包,仿若守护一件稀世珍宝。
马车再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朝着沈府方向驶去。两人依旧面对面静坐,中间隔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细碎日光从车帘缝隙渗漏进来,在他面容上投下一道细细流动的光影,明暗交错,藏着心事万千。
“陛下信中,究竟说了什么谋划?”沈昭宁沉默片刻,淡然开口问询。
顾衍之没有丝毫迟疑隐瞒,抬眸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字字清晰道出信中内容:“陛下决意要动手清算赵氏与太后了。不是近日仓促发难,却也不会拖延太久,时日将近。在此之前,他要我查清一件要事。”
他稍稍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太后暗中掌控的骁骑营之中,要分清三大势力派系:多少兵马忠心听命于赵崇,多少兵马唯太后马首是瞻,还有多少将士心存观望、不愿卷入朝堂纷争。”
他低头望着膝上的草药包,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纸皮:“陛下命我动用大理寺缉事卫人手,暗中暗访清查,不可明目张胆惊扰各方势力。只给了我七日期限。”
马车骤然轻轻颠簸一下,膝上药包微微晃动,顾衍之伸手稳稳按住,神色愈发沉凝。
“七日之后,无论能否彻底查清骁骑营势力排布,陛下都会如期动手,掀翻这盘棋局,清算所有恩怨罪责。”
车帘缝隙间的日光忽然黯淡几分,天边一朵流云飘过,遮住烈日骄阳。街市上的叫卖声忽远忽近,萦绕耳畔,唯有马车车轮依旧沉稳转动,载着两人与沉甸甸的棋局谋划,缓缓朝着沈府前行。
沈昭宁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感慨:“这么快,我本以为他会再慢慢部署筹谋一段时日,看来太后那边,也已然等不及了。”
马车缓缓驶入沈府后门,稳稳停下。顾衍之没有立刻掀帘下车,静坐原地,掌心依旧护着那包疗伤草药,目光望向车帘缝隙外,似在观望街巷景致,又似深陷心事,全然无心外物。
沈昭宁话音落下之后,车厢内陷入长久沉默,静谧压抑。沉默到车外的秦嬷嬷忍不住轻声开口问询:“县主,是否现下下车回府?”
沈昭宁淡淡应声:“稍等片刻。”
车厢内依旧寂静无声,顾衍之指尖习惯性在草药纸包上轻轻叩了一下。这熟悉的细微小动作重现,让沈昭宁心底稍稍松了几分紧绷心弦。他还能保持这般沉稳习性,便说明并未被帝王密信中的紧迫谋划压垮心神,依旧能够冷静筹谋应对。
“太后终究是等不及了。”顾衍之缓缓重复她方才的话语,语气不似疑问,反倒像是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背后暗藏的汹涌局势,细细揣摩棋局下一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