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见面前夜
去杭州之前,陆鸣请了一天假。
他没有立刻收拾东西。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了一个晚上。那两页纸在台灯的光里有一点泛黄,她写的字在纸上很清晰,一笔一画,像是在刻。他伸手去碰了一下纸面,指尖凉凉的,没有温度。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可能是下午。他伸手摸了摸杯壁,凉的。他想起妈妈房间里的水杯——她生病以后,床头总是放着一杯水,有时候凉,有时候温,从来不是刚刚好的温度。
他把手收回来。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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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他躺在床上。
睡不着。
窗外的光在变。从深蓝变成灰,再从灰变成一点点白。他没有看表。他知道时间在走,但他不想数。数了会更慢。他翻了个身,枕头凉了一边,他换了一边。凉透的那一边贴着耳朵,有一点硬。他又翻了一个。两只耳朵都凉了。两只都是凉的。
他坐起来。
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外面有车经过,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站在那里,看着玻璃上的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走回床边,坐下。
桌上的信封还在那里。牛皮纸,边角有点毛,是放久了的那种。他看了一眼,没有碰。然后他躺下了。
躺下之后,又睡不着。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不是信,是枕头芯的线缝。他把它压得更实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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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小时候的家。妈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拖鞋蹭在地板上,有一点声音。她没有抬头。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凸出来,薄薄的,像一层纸。他想问她看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翻那一页。
她翻的时候,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冷的那种抖。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翻。窗外面有风,窗帘在动。他想伸手去把窗户关上,但他动不了。他的脚粘在地板上。
她把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看见了那个抽屉——木头的,有一道裂缝从左边的角一直裂到中间。她站起来,走进了另一个房间。他跟过去,但那个房间的门在他到之前就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里面很安静。
他听见她的声音,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不是没有声音,是有声音,但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听不清楚。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木头凉凉的,有点粗。他贴着门,听了很久。
还是听不清。
然后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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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坐上了去杭州的高铁。
他查过了,七点发车,下午两点能到杭州东。他六点到的深圳北,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发呆。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行李箱的轮子蹭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空气里有方便面的味道,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检票了。他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坐下之后,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站台在往后退。慢慢地,快了起来,然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什么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