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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第1页)

坦白第四章

江畔的晚风卷着一江潮湿的水汽,漫过堤岸的垂柳枝桠,拂在人皮肤上带着暮春入夜后的微凉。暮色沉沉压下来,江面上波光碎碎点点,远处楼宇的霓虹倒映在水里,晃出一片朦胧又疏离的光影。

陈尘就静静站在池迟身侧,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着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角,垂落的眼睫密而长,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卑微与无处安放的狼狈。方才他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把自己从小到大不堪的身世、被亲生父亲狠心舍弃、一路颠沛流离的遭遇,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全都讲了出来。

每一个字落地,都像是硬生生从心口撕下来一块皮肉,带着刺骨的疼。

他早已习惯了把自己裹在阴暗的角落里,习惯了旁人得知他身世后投来的怜悯、嫌弃或是避之不及的眼神。他本以为,听完这些肮脏又不堪的过往,池迟也会和所有人一样,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里带着不忍却又不愿靠近的疏离。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转身离开的打算,大不了再回街头流浪,再找桥洞栖身,也好过承受那份带着同情的打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率先打破江边沉默气氛的,是池迟骤然拔高、满含怒意的声音。

“陈尘,你怎么就这么能忍?”

池迟原本随意环在胸前的手臂猛地放了下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俏傲娇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怒火与愤愤不平。她往前踏出一小步,气息都带着几分急促,明明满心替他委屈愤怒,却还下意识放轻了语调,生怕自己过大的声音吓到眼前这个本就浑身紧绷、一碰就碎的少年。

“那算什么父亲?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么敢,怎么能做出把亲生儿子卖掉的混账事?这种人根本不配为人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混蛋!”池迟越说越气,白皙的脸颊因为怒意染上一层薄红,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你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凭什么要被他这么对待?凭什么要你一个人扛下所有这些烂事?”

长这么大,陈尘听过太多冷言冷语,太多嘲讽鄙夷,太多事不关己的漠然,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他的遭遇,这样真切地愤怒,这样直白地替他不平。心口像是被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些冰封了十几年的角落,猝不及防裂开一道细缝,有细碎的光,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他怔怔地抬眼望着池迟,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池迟看着他茫然无措、满眼无依的模样,心头的怒火瞬间化作铺天盖地的心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依旧是那副嘴硬傲娇的模样,语气却软了不少,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告诉你陈尘,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你不准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更不准因为那些烂人烂事,就看不起你自己。”

顿了顿,她别开脸,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故作漫不经心,语气里却藏着藏不住的在意:“你别在外面飘着了,跟我回我家。我家不是什么豪华别墅,就是个普通居民小区,好歹有间空房,有瓦遮头,总比你在外面风餐露宿强。”

这话她说得别扭又傲娇,明明是掏心掏肺的关心,却非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顺手帮你,根本不是特意在意你”的样子,生怕自己的心意被戳破,更怕对方拒绝。

陈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他一无所有,满身狼狈,过往不堪入目,他从来不敢奢望,会有人愿意把他领回家,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

“我……我不能去,会给你添麻烦的。”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低沉沙哑,满是藏不住的自卑与怯懦,“我什么都没有,还会给你惹事,我……”

“麻烦什么麻烦!”池迟立刻打断他,微微仰着下巴,摆出一副傲娇强势的模样,堵住他所有推辞的话,“我池迟想让谁住,谁就住,轮得到你拒绝?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来刚好,我可不是特意帮你,你别自作多情。”

她太懂陈尘了。不过短短相处,她就看明白,这个少年看着沉默温顺,骨子里却有着极重、极敏感的自尊。他不愿意白白接受别人的恩惠,更不愿意做一个依附别人的累赘,但凡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就会坐立难安,甚至会不顾一切逃离这份善意。

陈尘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太渴望一个安稳的住处了,太渴望一个不用担惊受怕、不用风餐露宿的地方,可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敏感,却死死拽着他,告诉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好意。

被卖进大山的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年幼的他,被亲生父亲以几百块钱的价格,卖给了大山里一户素不相识的人家。那是个闭塞荒凉、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光亮,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劳作,无休止的打骂,和深不见底的绝望。他像一件物品,一件牲口,被随意打骂,随意使唤,没有尊严,没有自由,连好好活着都成了奢望。

他试过无数次逃跑,可每一次被抓回来,迎来的都是更狠的殴打,更严苛的看管。他试过向人求助,可山里的人麻木冷漠,没有人会帮一个被买来的孩子。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亲眼见识了最丑陋的人性,被最亲的人狠狠抛弃,这份创伤,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让他从此变得敏感、自卑、怯懦,永远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永远觉得自己不配被善待,不配拥有温暖。

从大山里逃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活在小心翼翼里。不敢与人深交,不敢展露自己,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他怕得到之后再失去,怕短暂的温暖过后,是更彻底的抛弃。那种痛苦,比从来没有拥有过,要残忍一万倍。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抬起头,眼底带着局促,带着恳求,一字一句地看着池迟说:“池迟,谢谢你,我可以跟你回去住。但是我不能白住,我可以打工,赚了钱给你交房租,水电费我也自己承担,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他太怕池迟不同意了。这份打工交房租的约定,是他能留住这份安稳,守住自己最后一点自尊的唯一办法。只有这样,他才能告诉自己,他不是累赘,不是依附别人的可怜虫,他是靠自己住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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