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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灰遇风（第1页）

第一章余灰遇风

九月的R市仍旧滞留在盛夏的余温里。

秋老虎压着整座城市，日光毒辣，晒得音乐学院教学楼的玻璃发烫。空气黏而潮热，连穿堂风卷过来都是暖的，拂过走廊一排排梧桐，卷落焦黄微卷的碎叶，落在地面，轻轻沙沙作响。

下午两点，器乐系新生第一节合奏实训课正式开始。

宽敞的排练教室坐满了人，清一色崭新的面孔。刚踏入大学的少年少女鲜活热闹，嬉笑、闲谈、互相搭话的声音铺满整间屋子。木质琴凳整齐罗列，墙边乐器林立，松香混着琴弦冷硬的金属气息，裹挟着年轻人干净的气息，鲜活又热闹。

艾老师踩着点走进教室，随手将教案放在讲台，目光扫过满堂新生，声音温和清晰，压下室内细碎的嘈杂。

“第一节合奏课，不设难度。”她语速平缓，交代课堂任务，“首先所有人单独热身，演奏一首自己最熟练、最喜欢的曲目，找找状态。之后自由两两组队，搭档合奏自选曲目，二十分钟后依次上台展示，作为你们入学第一次课堂小考核。大家自由磨合，互相熟悉。”

话音落下，教室瞬间再次喧闹起来。

所有人纷纷低头调试乐器，前后左右的同学互相搭话邀约，三两秒就敲定搭档，叽叽喳喳商量曲目、核对节奏。几乎没有人落单，年轻、开朗、擅长交际的新生，在崭新的大学里轻易抱团相融。

唯独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安静得突兀。

陈尘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一身简单的白短袖、黑长裤，头发低低束起，没有任何装饰。她怀里抱着一把原木色木吉他，琴身边角多处磨损，漆面暗沉，边缘有细微磕碰掉漆的痕迹，看得出来被使用了很多年，且从未精致保养过。

她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脊背绷得极直，是一种过度端正、近乎僵硬的坐姿。双手轻轻搭在琴身上，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落在琴弦外，迟迟不敢拨动。她安静地缩在人群最远的位置，不张望、不主动、不试探，像是本能地把自己剥离所有热闹。

周围不断有人抬头找人组队，视线掠过她身上时，都会下意识一扫而过。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透明。

不止是沉默，是一种长期习惯性的收敛。她不会抬头对视，不会主动搭话，连肢体都习惯性收拢，肩膀微含，整个人蜷缩在琴凳上，像生怕自己的存在打扰到任何人。

没人来找她。

教室里所有人都成双成对，讨论声、拨弦声、笑声连绵不断。热闹是所有人的，唯独不属于她。

陈尘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脚。

她的手指骨偏瘦，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粗糙坚硬的茧。不是常年练琴细腻柔软的琴茧，而是混杂了做家务、打零工、长期干粗活磨出来的厚茧，粗糙、干涩，和音乐学院里大多数细腻白皙、只碰乐器的学生截然不同。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等待被选择，又心知肚明，自己大概率会一直落单。

她早已习惯。习惯人群永远热闹，习惯自己永远多余，习惯不被挑选、不被靠近、不被问询。长久以来的生活早已刻进她的骨血：吵闹、争执、呵斥永远围绕在身边，唯独温柔和偏爱从来缺席。所以她学会闭嘴，学会沉默，学会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越少引人注目，就越少迎来非议与责难。

燥热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细碎的汗发，贴着皮肤，闷得人胸口发紧。

教室中段，池迟静静坐在人群里。

她穿着宽松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姿态松弛，坐姿自然，没有刻意合群，却也绝不孤僻。她怀里的黑色吉他干净精致，保养得极好，琴身光亮，琴弦崭新，和周遭大多数新生的装备别无二致。

她安静听着身边同学互相邀约组队，有人侧过头笑着问她要不要一起搭档，语气热忱友好。

池迟浅浅摇头，礼貌婉拒，嘴角带着淡淡的、得体的笑意。

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自然而然落在了最后一排。

一眼就看见了陈尘。

那个女生坐在最偏僻的角落，一动不动，像静止的影子。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紧绷的安静，不是高傲疏离，而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克制。她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外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时刻在提防着什么。

池迟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她太懂这种状态。

是长期身处嘈杂、尖锐、不稳定的环境里，被迫练就的本能。永远被动、永远谨慎、永远不敢张扬，习惯性降低存在感，习惯性默认自己不会被选择。

池迟从小到大见过太多喧嚣的恶意。家里永远不会有安静的时候，烟雾、酒气、碎裂的声响、尖锐的字句，常年缠绕着她。她习惯在混乱里沉默，在喧闹里躲藏，在所有人热闹的时候独自安静待在角落。

正因自己淋过无数次无人伸手的冷，所以她格外不忍心看着别人落单。

没有多余的犹豫，池迟抱着吉他起身，避开扎堆说笑的人群，踩着轻微的脚步声，一路走到最后一排。

她在陈尘身侧的空位坐下，保持着恰当、不冒犯的距离，语气温和清淡，带着礼貌的试探：“同学，艾老师让大家热身演奏，你会弹吉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