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將军,”易仲安顿了顿,认真想了想,到底应该叫赵將军还是贏將军。
赵括苦笑道:“时移世易,上吏不必纠结。”
“所以,这些骨殖,都是长平之战的遗骨?”
“是的,四十万人,整整四十万人,都是我的错,是我无能,连累了这么多乡亲父老,生不能见邯郸,死不能归邯郸。”赵括低沉的说。骷髏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声音中的痛悔溢於言表。易仲安侧目看他,如果他真的是满心痛悔,那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陪著这四十万的遗骨,整整一千多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赵將军,外面,已经过了一千年了。”易仲安轻轻的说,“我既然执掌阴司主判,自然可以送赵將军重过五桥,无论如何,一千年了,再有什么罪都赎完了。”
“赎完了么?”赵括缓缓跪下,抓起一把白骨,只是稍微多用了一点力气,白骨就碎裂开,变成骨片纷纷掉落。
“这里沉睡著的,是整整四十万父老,不仅仅沉睡,还被那个白起施以魘镇,一百余年不能魂归泰山。四十万人,一百余年的怨憎,一百余年的痛苦,变成了这无边无际的淤泥,无边无际的眚气。”
看著这片巨大的骨殖之地,易仲安和莹华都不禁动容,但是犹豫了一下,易仲安还是问道:“我权判泰山一司,观此地並没有冤魂尸气,想要超度荐亡也无处下手,又是什么原因?”
“因为长平之后,此地怨气戾气深重,引来两位仙人降世。句容大茅真君与东华真人联袂而来,两位真人在此以移山倒海之力,將这大地水脉移到太行之巔,方使得本地眚气不能再生,又以无上法力,推衍天机,將茅山法和东华法相结合,创出这周天星斗大阵,將崆峒方士所作的魘镇破去,才使得这四十万同袍得以魂归泰山,不再受苦。”
“大茅真君,东华真人……”易仲安有些悠然神往,这些前世留在典籍中的神仙人物,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现实里,最重要的是,他还知道了,自己所修周天星辰大法的確切来歷,的確是自家祖师的偏爱,让他满心感念。
“既然如此,为什么马服子不去阴司报到,再歷轮迴?”易仲安忽然想起,转身问赵括。
赵括的目光看向长剑:“这柄长剑乃是东华真人所赠,剑名,少阳。”
易仲安惊讶的看著他,也看著这柄剑。“东华真人有神剑二,一曰少阳,一曰开真,我神往已久,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看到。”
剑身上光华闪烁,金焰如水,照在三个人的脸上,灿若云霞。
“这百余年积累的怨气,戾气,都被两位真人封印在这方空间,此方空间方四十里,广二十里,只有通晓周天星辰大阵的有道之士才能进入此间,但是这百余年间由戾气衍生出来的眚气被压制在这个空间里面不能散逸,久而久之便会结成眚兽,眚兽吸收眚气还会不断变强,然后越来越强,一旦强到突破封印,就是人间大难。所以奉东华真人法旨,末將持此剑巡逻此地,斩杀眚兽,避免它们化形逃逸。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大一只眚兽一直躲在这怨气所化的黑泥之下,这是末將失察之过。幸好有上吏清理眚气,逼出了这只眚兽,不然让它逃出封印,末將百死难赎其罪。”
顿了顿,赵括继续说道:“幸赖上吏,以无上法力消磨了许多眚气,至少替末將省了五十年的时间,最多再有五十年,此处的眚气都能消磨殆尽,到时候,末將去泰山府报导,还请上吏为末將多说几句好话。”
“好,马服子以身为镇,镇压这方天地近千年,这是无量功德,哪还需要我为您说话。我会试著修补一下周天星辰大阵,稳固封印,这余下五十年的时光,就拜託將军了。”
赵括没有再说话,而是站起来整顿甲冑,双手叉起,肃然行礼。
易仲安点点头,盘膝坐下,周身星光澎湃,进入大定之中。莹华和赵括一左一右,为他护法。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星光星屑缓缓收入他的体內,隨即无数星光再次升起,在半空中形成周天星辰的样子。青灰色的天幕上,同样的星辰缓缓浮现,银色光门的所在,恰好是北极紫宸的位置。上方的星空和下方的星辰,交相辉映,在星光照耀下,隱藏在半空之中,丝丝缕缕的眚气在星光中直接被消解。天上的星光落到地上,穿过白骨,將白骨下面的黑泥都蒸发了许多。
在万千星光中,天顶的银色光斑开始旋转,易仲安和莹华两人缓缓升起,没入光斑中消失不见,只余下赵括在两人背后,再次恭恭敬敬的行礼。